第172章 血布压鞋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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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屋里的光很低。

东桌靠墙摆着,桌上放着木盘。木盘里左边是左鞋,右边是右鞋。右鞋外边已经被挑开两寸,油纸、灰絮、细黄泥都露过,第二寸深处还露着一道硬边。左鞋原本只是拿来和右鞋比厚薄的对照鞋,现在也被写进了新名,要先认朱由检脚下那块血布。

朱由检被按在东桌旁。左腕吊在干绳里,绳头绕过桌脚,绷得很直。右脚赤着,脚底裂口踩在一条窄窄的血布上。那块血布原本只是用来垫脚,防他再在地上留下新脚印。现在,它已经被左鞋牵住了。

王承恩被押在后屋门槛外。

他进不来,只能看。两个押差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和手臂,不许他往前扑。他掌心旧裂口又蹭开了,血沾在门框上。可王承恩的眼睛没有先看桌上的右鞋,也没有先看左鞋,他还是先看朱由检右脚底下那块带血的窄布。

总册看见了。

后屋册吏也看见了。

裴无声站在朱由检右侧,左手被短绳拴住,绳头牵在押差手里。他被拴着,却仍比两个押差都轻。他的两根手指停在朱由检右膝外侧,那里有裂木绑着,肉被木边磨得发紫。

裴无声没有急着按。

他轻声道:“他现在忍着。”

总册道:“那就让他别忍。”

裴无声笑了一下,手指往朱由检膝侧那道旧裂边上挪了半寸。

那半寸很轻。

轻到不像要伤人。

可朱由检知道那一处碰不得。裂木一贴上去,疼意不是往外炸,而是往骨头缝里钻。

朱由检的左腕在绳里一沉。

干绳立刻吃住了他的腕骨。左腕旧伤被勒开,血从绳下渗出来,顺着手背慢慢往下爬。

门口的王承恩肩头一动。

按住王承恩的押差立刻把他往门框上一撞。

“看着。”总册说,“别救。”

王承恩咬住牙,喉头滚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
朱由检的视线落在木盘上。

眼前这一步,不是问他右鞋能不能开。

敌人要看的是,他会先护右鞋底下那道硬边,还是先护脚下这块血布。王承恩也被放在门口看着。王承恩只要先看血布,血布就会被读深一层。裴无声只要按出他的真反应,右鞋硬边也会被读深一层。

这一次危险不在刀上。

危险在他们让每个人都看见别人先护哪一处。

后屋册吏把细刀尖挑起一点,抵在右鞋第二寸开口旁边。

“伤膝的。”总册道,“你自己说。右鞋底下这道硬边,还开不开?”

蒋俭站在鞋匣旁,手按着匣角,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道硬边。他比朱由检还怕这一刀落错。

“不能乱开。”蒋俭先开口,“硬边不知是鞋骨、夹泥,还是旧补底。刀下去,账就乱了。”

总册没理他,只盯朱由检。

裴无声的两根手指又压下去一点。

朱由检右膝一麻,整条右腿差点往旁边外甩。可右脚一动,脚下那条血布就会跟着皱。血布一皱,门口王承恩必定会看。王承恩一看,敌人就会知道这块血布比右鞋更牵人。

朱由检把左腕往绳里送了半寸。

疼从腕骨上炸开,替他压住了右膝那一下本能。

他没有立刻答右鞋。

他看向左鞋。

“先别开右鞋。”

总册眼皮一抬。

朱由检声音低,哑得像被砂磨过:“左鞋新写了名。先认脚下血布。左鞋没认清,右鞋开了,也是混账。”

蒋俭立刻接上:“这话对。左鞋刚另写,右鞋又露硬边,两个账一起乱,你们不挨赔,我挨。”

后屋册吏皱眉,刀尖停住。

总册终于把目光从右鞋移到左鞋上。

门口的王承恩也跟着看过去。可他的眼睛刚转到左鞋,又不受控制地落回朱由检右脚底下那条血布。

总册看得更清了。

“认布的人,还是先看布。”

王承恩肩头绷紧。

朱由检没有看王承恩。他盯着左鞋鞋底,道:“他看布,是因为布在我脚下。要认左鞋,就让左鞋压布。鞋压了布,再看印,不必看人。”

这句话把刀从右鞋上挪开了。

也把血布送到了左鞋

周皇后在后屋门外,隔着几个人和一道门框,看不见鞋盘,只能看见朱由检的左肘被干绳吊着。她的手按在门框边,手背旧伤裂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押差拦着她,不许她再往里伸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只把指尖更深地扣进门框木缝里。

总册道:“左鞋压布。”

后屋册吏收回细刀,换了细竹片。

一个押差蹲下去,伸手要抽朱由检脚下的血布。朱由检右脚不能抬高,只能被迫让脚底离开一点。脚底裂口刚脱开布面,粘住的血皮被撕了一层,痛得他眼前黑了一下。

王承恩在门口猛地往前一挣。

这一下不是为了鞋,是为了脚。

两个押差一齐发力,把王承恩压回门框。王承恩的左肩撞上木边,闷响很轻,他却连气都没换过来。

总册淡淡道:“记下。认布的人先看脚,不先看鞋。”

王承恩闭了闭眼。

陆喜在外间远处被人按着,听见这句,急得想开口,却被钱九先截住。

钱九隔着人缝赔笑:“看脚不是认人,是怕踩坏账。脚坏了,鞋账还怎么认?”

没人理他。

可这句话拖住了半口气。

押差把血布从朱由检脚底抽出。布很窄,半边湿,半边干,湿的地方带着新血,干的地方沾着后屋地上的灰。后屋册吏没有让人拿远,只把血布铺到木盘中央,再把左鞋翻正,鞋底轻轻压在血布上。

左鞋一落,血布上的新血就被鞋底吃住了一点。

原本左鞋只是一只对照鞋。现在左鞋底上沾了朱由检脚下的新血。以后再有人看这只左鞋,就会同时看到鞋底、血布和伤膝人脚下那块布。

左鞋也被拖进来了。

它不再干净。

蒋俭脸色一沉,骂了一句:“又脏一笔。”

后屋册吏用竹片压住左鞋边缘,低声道:“别动。看血往哪边吃。”

裴无声这时忽然把按在朱由检膝边的两根手指松开,改按朱由检右脚踝上方。那里不是最疼,却能逼右脚本能回缩。

朱由检右脚刚要往后收,左腕干绳立刻勒紧。他用左腕硬吃住,把右脚钉在原处。

裴无声偏头看他,眼里有一点亮。

“这处也忍。”

朱由检没看裴无声。

“忍不忍,与你无关。”

裴无声轻笑:“疼才有关。”

总册转头看裴无声。

裴无声被短绳拴着左手,押差还牵着绳头。可他右手两根手指仍能按住最省力、最难防的位置。总册没有放松他,也没有信他,只道:“按着。别让他脚乱动。”

裴无声没有答,只把手指往下压住朱由检踝侧筋。

朱由检右脚底已经没有鞋。脚下只有冷木、湿灰和裂开的皮肉。他不能让右脚乱动,因为右脚一乱,左鞋压出的血印就会被解释成他在躲左鞋。

后屋里的灯火轻轻一晃。

左鞋压在血布上,慢慢吃出一道偏斜的血痕。血痕不是正中,而是靠鞋底外侧一点。后屋册吏的眼神立刻变了。

“外边吃血。”

总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的目光从左鞋移到朱由检的右脚,停了两息,像在把这句“外边”和什么东西对到一起。那两息里后屋很静,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裂开的细声。

“哪边外?”总册才开口。

后屋册吏用竹片点在左鞋鞋底外缘:“同脚外沿。”

朱由检听见这句,心口像被冷水一浇。

右脚外沿吃力,是南边口供已经追来的旧线。现在左鞋又在血布上压出外沿吃血。敌人还没有认出他是谁,却又多了一条能往“伤膝步态”上拴的线。后屋册吏的手指还停在鞋底外沿,没有移开,像是要把那个位置刻进自己脑子里。

他不能让这条线直接并到右鞋。

“左鞋是干鞋。”朱由检开口,“血布是湿布。干鞋先吃边,不是脚先偏。”

蒋俭立刻骂道:“对!干鞋压湿布,哪边先贴木盘,哪边先吃血。这个也要写清楚。别回头说我没提醒。”

后屋册吏看向总册。

总册没有立刻点头。他伸手把左鞋从血布上提起一点,又放下。只一提一放,血痕又重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