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东桌随鞋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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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册道:“封布先停。”

押差停住。

“从旧血布边上剪一指宽回来,垫门板尾。”总册说,“剩下的照封。”

蒋俭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这样一来,旧血布被分成两段。一段拿去封存,一小段拿回来继续垫韩沉。以后只要比一比两边血泥,敌人就能证明旧血布确实在门板下用过。

柳素娘明白这一层,嘴唇抿紧。

但她还是伸手。

“给我。”她说。

押差用小刀割下一指宽旧血布边,扔到门板尾端。柳素娘用两根手指夹住那段布,塞进新干布和压木之间。布太窄,刚塞进去就被压木磨出一道血灰。

阿桃双手托着压木尾端。她的指甲已经劈了两片,血顺着指缝流到木头上。她低着头,一声不吭,只把压木尾端又往上抬了半分。

韩沉闭着眼,喉间滚了一下。

“够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王承恩的肩抖了一下。

东口里侧,长平的伤脚也被绳子带得轻轻一颤。翠微立刻托高脚跟,顾守义双手被捆,仍用腕口死死夹住脚绳。沈烈脖上的狗绳一紧,他没有撞人,只把肩背压得更低,替长平那边吃掉一点绳力。

牵狗人冷笑一声,故意把狗绳往回收。

沈烈的脖颈立刻勒出一圈红痕。

“收我这头。”沈烈抬眼,声音冷得发硬,“别碰她脚。”

东口接牌人看见了。

“护脚的三个,记清。”他说,“一个托脚,一个夹绳,一个吃狗绳。谁都不能换。”

顾守义被捆住的手背又渗出血。他看也不看,只说:“脚不能落。”

总册听见,反而多看了顾守义一眼。

朱由检把这些声音一一记住。东桌、原案、门板、护脚。四处都在动。每一处都在拿人命和物证逼他先看哪边。

他的过目不忘此刻像一把钝刀。

每一块布的位置,每一根绳的方向,每一句新名,都刻在眼前。刻得太清楚,也就更明白哪一处会先坏。

东桌的鞋匣还在他右脚旁边。

原案的补布第二针挑开了一根线,却还没深割。

门板旧血布被分出一指宽回来,剩下的仍要封走。

长平那边三个人不能换手,已经被东口记清。

朱由检知道,下一步必须先选鞋。

鞋案一旦被新名坐实,东桌就会把他的脚和右鞋绑成一处。补布还有蒋俭和王承恩能稍拖,门板还有柳素娘和沈砚能硬撑半口。鞋这边,只有他自己能受力。

他慢慢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。

不是看鞋。

只看血布上的脚印。

“要看脚随鞋,”朱由检道,“先把鞋放远。人不动。鞋动。若我脚追鞋,才叫随。”

东口接牌人眯眼。

蒋俭立刻接话:“对。鞋动人不动,账才清。你们拿人推来推去,开坏了鞋边,还要算我看不准。”

总册沉默片刻,抬了下手。

押差把鞋匣往外挪。

一寸。

朱由检没动。

又一寸。

朱由检仍没动。

第三寸时,鞋匣离开火盆边,木匣影子被火光拉长。蒋俭跟着匣子走了一步,手仍按着匣角。东口接牌人的眼睛却没有离开朱由检的右脚。

朱由检右脚底疼得发麻。

他把脚掌压在血布上,不让脚尖追过去。血从裂口里再渗出来,血印被压得更深,几乎盖住干布原来的麻纹。

东口接牌人终于道:“记下。鞋离三寸,脚不追。”

朱由检还没松气。

总册转头看向原案。

“补布第二针,挑开。”

押差竹片一转。

这一次不是挑断线头,而是把第二个线眼整个撬开。硬补布下那层更暗的旧布,被挑起一角。旧布背面有一点淡黄浆痕,浆痕边上压着一道斜折。折痕不是新折的,像很久以前被打开过,又重新压平过。

总册走过去两步。

王承恩也看见了。他人在门板线前头,离朱由检已经有一段距离,却还是本能地抬了头。

这一抬头,东口接牌人立刻看过去。

王承恩察觉,马上低下眼,只把掌心压回门板边。

太迟了。

总册已经看到他的反应。

“认布的人,”总册道,“看见补布动,比看见门板沉还快。”

王承恩喉结滚了一下。

朱由检抬起左腕,干绳立刻勒紧。他用绳力把东桌这边的注意拉回来。

“他看的是竹片。”朱由检道,“竹片若割深,衣会破。衣破,人身上的东西就说不清。认布的人怕坏布,不是怕这块布。”

蒋俭冷哼:“坏布坏鞋,都是坏账。”

总册没有反驳,也没有放过。

他把目光在东桌、原案、门板线之间转了一圈。

“鞋动,人不追。”总册慢慢道,“补布动,认布的人抬头。门板布抽,塌腰的人差点折。三处都不干净。”

前廊里无人答话。

总册伸手,指向东桌后面那道窄小的侧门。

“鞋匣进东桌后屋阴干。”他说,“伤膝的跟鞋匣走。蒋俭跟匣。”

蒋俭脸色一变:“后屋风小,火不好看。”

“你看火。”总册道,“也看人。”

他又指向原案灯下。

“补布留原案。认布的人留下,继续看第二针。”

王承恩猛地抬头。

周皇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。

这样一分,朱由检要跟着鞋匣进东桌后屋;胸前补布却要留在原案灯下继续挑;王承恩还要被扣在原案,看补布,不许跟朱由检走。

人和衣,终于要被真分开。

朱由检站在东桌边,右脚踩着自己的血布,左腕吊在干绳里。鞋匣已经被押差抬起,蒋俭一手护火盆,一手护匣角,跟着往那道侧门挪。

侧门里没有风,只有一股潮木和旧炭灰的味道。

总册最后看向东口里侧。

“护脚那三个不动。”他说,“谁动,先收女娃脚绳。”

长平的脚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
沈烈把狗绳压得更低,顾守义夹紧脚绳,翠微托着长平脚跟,三个人都没有换手。

朱由检听见鞋匣木底擦过东桌边沿的声音。

很轻。

像一块木牌,被拖进更黑的地方。

第166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