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东桌随鞋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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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上旬,午前的光已经白了。

东口外前廊里,火盆烧得不旺,灰里压着一层暗红。朱由检被押在东桌边,左腕吊在干绳里,右脚赤着,脚底那道裂口踩在一块干布上。右鞋装在浅木匣里,匣子放在他右脚外侧,不到半尺。

他的胸前补布不在东桌。

那块硬补布还留在原案灯下。一个押差拿着竹片,竹片尖抵着补布第二个线眼,只等总册一句话往下挑。

再远些,是韩沉那块门板。韩沉躺在前廊更深处,门板左角钉着塌腰牌,右角由沈砚按住。王承恩蹲在门板前头,只敢压门板边上的布,不敢再碰韩沉的腰。柳素娘一手按压木,一手按韩沉身下的新干布。阿桃跪在压木尾端旁边,坏脚缩着,十根手指却死死托住那截木头。

东口里侧,长平的伤脚仍悬着。翠微托着她脚跟,顾守义用被捆住的双手夹住脚绳,沈烈脖子上套着狗绳,肩背沉下去,压住另一头绳力。

这三个人现在谁都不能换手。

翠微一松,长平脚跟会落。顾守义一松,脚绳会被收紧。沈烈一松,狗绳那头就能直接拖到长平伤脚上。

总册站在东口和东桌之间,袖口卷起。他先看鞋匣,又看原案灯下的补布。

“东桌先验鞋。”总册说,“原案那针别停。两边一道看。”

押差把火盆往鞋匣旁边拨了半尺。蒋俭弯腰,一只手按住木匣角,另一只手挡住火星,脸色比刚才更沉。

“火别近。”蒋俭低声道,“边才开一寸。烤急了,里头糊成一团,这账谁认?”

东口接牌人没理他,只把一块干灰布铺在朱由检右脚和鞋匣之间。

“伤膝的。”东口接牌人抬眼,“右脚踩布。鞋放旁边。看你脚随不随鞋。”

前廊里静了一下。

朱由检听懂了。

敌人不是要他认鞋。他们要看他的脚,会不会本能地避开鞋匣,或者往鞋匣边上靠。鞋若真藏着要紧东西,人会先护。人一护,鞋就不再只是鞋。

周皇后在朱由检身后半步,掌根刚要抵住他左肘,旁边押差立刻伸手挡住她。

“妇人退半寸。”

周皇后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没有争,只把手指收回袖里,指节慢慢并紧。

朱由检的左腕被绳吊着,右膝里的裂木一动就咬肉。右脚底踩在干布上,血很快从裂口里渗出来,染出一小块暗红。

鞋匣在他脚外侧。

东口接牌人盯着他的右脚,不盯他的脸。

原案那边,竹片已经挑进补布第二个线眼。押差没有割,只是用竹片尖一点一点撬线。补布下层旧布被挑起一丝,火光照上去,旧浆痕更清楚,像有一处折过,又被压回去。

总册没有让任何一边停。

朱由检不能回头看补布。只要他回头,东桌会说他心在衣襟。只要他低头看鞋,东桌会说他心在鞋。

他垂着眼,只看脚下那块干布。

“脚随鞋,还是鞋随脚?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很低。

东口接牌人看他。

朱由检慢慢道:“鞋在匣里,脚在布上。要认鞋,开匣。要认脚,拓印。把鞋放我脚旁边,看的是人怕不怕你们开鞋,不是鞋。”

总册没有立刻接话。

蒋俭却先骂了一句:“这话不亏。鞋案就认鞋案。拿人吓鞋,开坏了鞋边,还得算到我头上。”

东口接牌人冷冷道:“你怕坏账,他怕什么?”

朱由检右脚没有动。

他知道这一问真正看的不在嘴上。东口接牌人等的是他的脚尖,是他的膝盖,是他被问到这一句时会不会往鞋匣那边偏半寸。

朱由检把左腕往干绳里送了送。

绳子勒进旧伤,左腕内侧立刻热了一线。疼痛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处。他借这一下疼,压住右膝本能的躲闪,右脚掌反而往下踩实。

干布下有粗麻纹。裂口被麻纹磨开,血又渗出一层。

东口接牌人看见了,眉头一皱。

朱由检说:“脚怕疼,不怕鞋。”

原案那边,竹片挑断了一根线。

细小的“啪”一声,很轻。

周皇后的眼皮动了一下。她没有看胸前补布,只看朱由检的肩。朱由检的肩没有动,她才把呼吸压回去。

押差把挑断的线头夹起来,送到火边。

“下头旧布更细。”押差道,“不是外头这块粗补。”

总册转头看了一眼。

东口接牌人也听见了。他没有离开东桌,只说:“细布藏得住纸。”

朱由检仍踩着干布。

钱九在远处残端忽然插了一句:“细布也藏得住穷。好衣拆了压里头,外头补粗布,省钱。你们要按贵账算,也得先问谁出钱。”

他说得快,嗓子干得发哑。旁边押差一脚踢过去,钱九肩膀撞在木柱上,嘴里闷出一声,却还是咧了咧嘴。

“打我也得算。打坏了活账,更亏。”

总册看了钱九一眼,没有让人再打。

原案那边,竹片仍抵在线眼处,但没有继续往下割。

东桌这边,东口接牌人把鞋匣往朱由检右脚旁边推近了一寸。

蒋俭一把按住匣角。

“再近,血溅进去。”蒋俭道,“血进鞋边,原来的水色就乱了。”

东口接牌人道:“那就让他脚离远些。”

押差伸手按朱由检肩头,要把他往左扯开。朱由检左腕吊着,肩一偏,整条干绳立刻带动他上身。他右膝撑不住,膝里裂木一磨,半截小腿像被冷铁咬住。

他没跪下。

周皇后在身后猛地向前半寸,用膝盖顶住他背后下方。

押差立刻喝道:“退!”

周皇后被一把推开,手背撞到东桌桌沿,旧伤口又裂开一线。她站稳,没有出声。

朱由检用左腕吃住那一下绳力,右脚硬生生往左挪了半寸。

半寸之后,他的右脚离鞋匣远了一点。

东口接牌人立刻道:“记下。鞋近,人退。”

朱由检抬眼。

“你推我肩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退鞋。”

东口接牌人看向押差的手。那只手还按在朱由检肩上,指印压在衣上,没有松干净。

总册的目光也落过去。

押差这才收手。

这一次,朱由检没有赢。他只是把“人退鞋”拖成了“押差推人”。东桌不能凭这一半步认死,但他们已经看清一件事:只要鞋匣逼近,朱由检这条残腿就会被逼出反应。

前廊深处忽然传来木头低响。

声音不大,柳素娘脸色却变了。

“门板中段下去了。”柳素娘声音短促,“旧血布抽走后,新干布太硬,垫不住腰窝。”

韩沉的危险不在疼一下。

他现在整个人躺在门板上,腰本来就塌。门板中段一沉,板缝会往上咬他的腰。王承恩又不能回到原来的肩位,阿桃的坏脚也不能再顶,只剩柳素娘和沈砚在两头撑着。

总册抬手。

“提塌腰牌头。”

“不成。”沈砚第一次抢在王承恩前面开口。他按住门板右角,声音很低,“提左角,中段更坠。要垫尾,不是提头。”

押差盯住沈砚:“你说了算?”

沈砚没有看押差,只把左腕往门板右角绳里压了压。旧绳疤被新绳磨红,他的手背青筋绷起。

柳素娘立刻接上:“他说得对。旧血布抽走,板中间空了。现在提牌头,韩沉腰会折进去。”

王承恩蹲在门板前,掌心还沾着旧血布上的血。他不敢再把手伸到韩沉腰下,只能把自己的掌心压在门板边,压得掌根发白。

“垫尾。”王承恩道,“先垫尾。”

总册看向送封旧血布的押差。

那押差已经走到东口侧门边,手里托着卷起的旧血布。旧血布被抽出来后,上面沾着王承恩的新血、韩沉旧血,还有门板下的灰泥。它现在不只是垫布,已经成了要单独看的物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