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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承恩肩背僵住。
钱九低声骂了一句,立刻又赔笑:“新血盖旧血,更不好认。总册爷,这账更该慢着看。”
总册不理钱九,只把目光转向东口里侧。
“护脚那边,说一句。”
东口里侧的押差拉了一下长平脚上的短绳。
那一下不重,却来得突然。翠微托着长平伤脚,手背立刻往上一抬。顾守义被捆住的双手也跟着夹紧脚绳。沈烈脖上的狗绳同时一绷,他肩背往下一沉,把绳力压住。
三个人几乎同时护脚。
这就是敌人要看的。
长平痛得吸了一口气,嘴唇白得没有血色,却没有喊。
总册隔着东口问:“谁先说?”
押差把木片点向顾守义。
顾守义双手被捆在身前,虎口还夹着脚绳,手背旧伤又裂开。他没有看沈烈,也没有看翠微,直接道:“她脚坏。绳不能硬收。”
“你原先是北边接押口的人。”东口接牌人冷声道,“你知道规矩。脚绳收不收,不由你说。”
顾守义道:“规矩是留活口。脚废了,路也废。”
这句话太直。
直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案上。
总册看了顾守义一眼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东口接牌人又把木片点向沈烈。
“活证,你说。”
沈烈的脖颈被狗绳勒出一道紫红印。他压着三根绳交会处,头没有抬。
“绳要收,收我这头。”
押差一怔。
沈烈声音更低:“别收她脚。”
这句话把他自己送得更深。
他没有解释原样纸包,也没有提旧路。他只说别收长平伤脚。敌人要看的就是这一点:只要长平脚绳受力,沈烈会先拿自己脖子去换。
总册抬手。
牵狗绳的押差立刻把沈烈脖上的绳往后一勒。
沈烈肩背猛地一沉,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哑响。他没有松开三根绳交会处,反而把肩压得更低。狗绳勒进颈侧,血线从旧裂口边渗出来。
长平的脚绳因此没有再往下坠。
翠微的眼睛红了一下,只低声说:“脚还在我手上。”
总册听见了。
他没有放过这句。
“托脚的也会说。”
翠微立刻闭嘴。
可是已经晚了。
总册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转。
“护脚那边,三个人都记。一个护绳,一个护脚,一个替脚吃狗绳。”
朱由检的左腕在干绳里一紧。
这一次,他没有插话。
因为长平那边已经被看实了。再替那边解释,只会把小案边的鞋匣、胸前的补布和长平脚上的短绳重新扯到他身上。
他只能忍住。
右脚底下的木屑被血泡软,又被他踩碎。疼痛一阵阵往上爬,沿着小腿爬到伤膝,伤膝里的裂木像又往肉里嵌了一分。
总册最后看回小案边。
“伤膝带鞋的,说。”
朱由检抬眼。
现在轮到他。
他胸前那块硬补布仍被窄竹片压着。补布下层那条斜折痕还在灯下,旧浆痕发暗,像被拆开过又压回去的旧伤。鞋匣就在案上。蒋俭按着鞋匣,不让火气直烤。周皇后站在他身后,手背血已经干了一层。
总册问:“门板那块布,脚上那根绳,胸前这块补布,是不是一路?”
这是这一章真正的刀。
若答是,三处就会被并死。若答不是,敌人会立刻分别深拆三处。
朱由检没有马上答。
他先看了一眼案上的鞋匣,再看胸前的补布。过目不忘带来的不是神通,只是一种冷得发硬的记忆。他记得刚才窄竹片压出的方向,记得斜折痕向左下偏,记得旧浆痕只在补布下层一边,不在针脚外圈。
他也记得王承恩掌心新血落在旧血布上的位置。
那滴血,是刚刚才有的。
朱由检道:“不是一路。”
总册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朱由检不等他问,继续说:“门板那块布,刚沾了认布人的新血。脚上那根绳,刚被狗绳牵过。胸前这块补布,旧浆在里头,不在外边。三样现在摆在一处,已经不是同一时候的东西。”
蒋俭立刻接住:“新血在旧血上,狗绳泥在脚绳上,补布旧浆在里层。混着认,账不清。”
总册看向蒋俭。
蒋俭面无表情,手仍按着鞋匣角。
“要认,就分开认。要开,也分开开。别把一锅烂泥倒鞋匣边上。”
总册没有笑,也没有怒。
他只是把手从袖中抽出,点了三处。
先点门板。
“门板布,新血添了。另封。”
再点东口里侧。
“护脚那边,三个人都不能换手。”
最后点朱由检胸前。
“伤膝带鞋的,补布再挑一针。”
周皇后的手在朱由检左肘下方猛地一紧,又立刻松开。
朱由检的胸口没有动。
他知道,自己把三处暂时拆开了,但代价也来了。总册不再强行把三处认成一路,改成分别加深。门板旧血布要另封,护着长平伤脚的三个人不能换手,胸前补布要再挑一针。
押差取过细竹片,换了一根更窄的。
蒋俭的脸色沉下去,低声道:“说好挑一针。”
总册道:“第二针。”
蒋俭按着鞋匣的手没有松,声音更硬:“补布若裂,鞋案也乱。”
总册看着他。
“那你看着。”
细竹片送到朱由检胸前。
这一次,不是压边,也不是探旧浆。竹片尖端对准上一针旁边的细线尾,准备把第二处线眼挑开。
朱由检听见前方门板那边,王承恩的呼吸乱了一下。
又听见东口里侧,沈烈脖上的狗绳被人轻轻收紧,像在提醒长平那边的人别动。
三处都被按住了。
谁也救不了谁。
细竹片尖顶进朱由检胸前补布第二个线眼时,外棚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有人从东口外侧跑近,停在廊柱旁,压着声音禀了一句:
“总册爷,外头送来一页五月新册,说右鞋那一项,不能再挂旧牌。要改写新名。”
总册的手停住。
细竹片尖还顶在朱由检胸前的线眼里,没有挑开,也没有撤回。
朱由检垂着眼,脚底血一点点洇进木屑。
第164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