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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不能回头。
他只能看着胸前那片被竹片压住的补布。
“板翻,是板的事。”朱由检道,“你们看我这块布,就看我这块。三块旧布若混着认,哪一块都认不清。”
总册没有立刻答。
前廊深处又传来柳素娘的声音:“压木歪了。手给我。”
那声音短,实,带着压下去的急。
随即是阿桃一声闷哼。她像是用手去托压木,手背又被木边割到。韩沉没有出声。沈砚也没有出声。只有门板擦地的声音停住了。
这一停,反而更坏。
门板停住,说明前面那一路被卡住了。
东口里侧,长平那边也有动静。顾守义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收脚绳。”
押差回了一句:“没问你。”
接着是一声绳子擦木签的细响。
翠微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脚还在我手上。”
沈烈没有说话。狗绳却发出一声短短的绷响,像是沈烈又用脖颈把那一下压了回去。
小案前,朱由检胸前的补布被压着。
前廊深处,韩沉的门板停在半路。
东口里侧,长平的脚绳也被人试了一下。
三路都在动。可三路之间隔着押差、木案、干绳和火光,谁都不能立刻过去救另一边。
总册终于开口:“这块补布,先记斜折。”
押差立刻拿来一小片木牌,在旁边记下几笔。
蒋俭皱眉,“斜折不等于有纸。”
总册道:“不定纸。”
他用竹片点了点朱由检胸前旧布的斜折痕,又点了点鞋匣。
“鞋底有油纸边,胸前旧布有斜折。一个放匣边,一个压胸口。先不拆透。”
朱由检听见“先不拆透”四个字,却没有松气。
先不拆透,不是放过。
是要把两样东西摆到一起看。
果然,总册很快下令:“把鞋匣挪到小案正中。把他胸前这块补布压到灯下。鞋匣不离案,伤膝的人也不离案。”
蒋俭脸色立刻变了,“匣不能正对火。油纸受热,边会卷。”
总册看向他,“那你守着。”
蒋俭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只能把鞋匣抱到小案正中,又把自己的手压在匣盖边上,不让热气直接钻进去。
朱由检被押差按着肩,往小案前又挪了半步。
这一挪,右脚从原来的翻面布上移开,踩到小案前更粗的一片木屑上。木屑刺进脚底旧裂口,他的膝盖也跟着一歪。周皇后想扶,被押差横臂挡住。
朱由检没有倒。
他把左腕往吊绳里送了一点,让干绳吃住他的手,而不是让右膝去补。
左腕立刻又出血。
总册看见他的动作,眼神更冷。
“你宁肯伤手,也不肯让脚乱。”
朱由检抬眼,“脚乱,印乱。印乱,你们白忙。”
钱九的声音从更外一点传来,带着笑,又不敢笑得太满:“对。白忙最亏。人活着,账才清。脚印乱了,鞋、布、板子全成烂账。”
总册没有理钱九。
他只让押差把一块更干净的旧布垫到朱由检胸前和竹片之间。那块旧布一垫上,朱由检胸前的硬补布被压得更平,下头那道斜折痕也更明显。
灯火一照,折痕边上露出一点灰白。
不是纸角。
像旧浆糊干透以后留下的薄壳,被水气泡过,又被压回布缝里。
蒋俭也看见了。
他的脸一下子更难看。
“这不是新粘的。”蒋俭低声道。
总册看他。
蒋俭咬着牙,“旧浆。拆过,又压回去过。”
前廊里静了一瞬。
这句话比“有旧布”更坏。
旧布可以说是补衣。旧折可以说是旧伤旧缝。可旧浆痕说明这块补布底下曾经粘过什么,后来又被处理过。
总册把竹片收回。
他没有下令拆。
他反而退了一步,看向东口里面。
“护脚那一路,别放。”总册说,“门板那一路,也停住。让三路都听着。”
押差把声音往东口里传。很快,前廊深处门板擦地声停了。东口里侧脚绳的细响也停了。
朱由检被迫站在小案前,左腕吊着,右脚踩血,胸前补布压在灯下。鞋匣就在小案正中,蒋俭一只手死死按住匣盖。门板线在前面停住,王承恩和韩沉都看不见。护脚链在后面停住,长平也看不见。
三路之间只剩声音能传过来。
总册把那根细竹片放到鞋匣边上。
“下一处不先开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朱由检胸口。
“先让三路各说一句。”
押差抬头,“说什么?”
总册道:“门板那一路,说这块补布该不该动。护脚那一路,也说。伤膝的最后说。”
朱由检的指尖在干绳下慢慢蜷了一下。
总册不是要问一句闲话。
他要让被分开的三路,在看不见彼此的情况下各自开口。门板那一路若说不能动补布,就会暴露王承恩、韩沉、柳素娘、沈砚究竟在护什么。护脚那一路若说不能动补布,就会让长平、翠微、顾守义、沈烈也被一起钉到这块补布上。若两路都不说,补布就会继续被探。
谁先护补布,谁先护鞋匣,谁先顾长平伤脚,总册都能听出来。
总册把竹片往小案上一放。
竹片头正指着朱由检胸前那道旧浆痕。
“先问门板那一路。”
第163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