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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四月下旬,天亮后,正册处内间的火没有熄。
火盆里的炭只剩暗红,灰皮裂开一点,热气贴着地面往外散。门槛内已经分成三处。
右案有一盏小灯。王承恩被按在灯下,左臂上挂着“认布”牌,干绳绕着臂弯,另一头拴在案脚。
左案边,韩沉躺在旧门板上。门板头左角钉着“塌腰”牌,牌头干绳垂在木尺旁。阿桃坏脚仍在压木尾端下,柳素娘蹲在门板侧面,手背压着旧血布和压木。
中案前,朱由检赤着右脚,脚底踩半片旧草鞋底。左腕被干绳勒住。胸前那块硬补布正对着一根细竹片。鞋匣就在他左前方半步,蒋俭一只手按着匣角。
长平在朱由检右前方,伤脚仍被翠微托着。顾守义双手被捆在身前,却仍用手腕护着长平脚绳。沈烈半跪在更外侧,脖颈里的狗绳勒出一道红线,他一手压在几根绳交会处,不让长平那只伤脚往下坠。
右案问人。
左案量板。
中案挑布。
三处都在动。
谁先乱,正册处就会先看谁。谁先去救,谁就会被敌人记得更深。
右案那边,押着王承恩的差役把旧白垫布摊在小矮桌上。灯火很近,照出布上旧血和歪针脚。正册吏没有亲自过去,只把眼从中案移到右案。
右案的人问:“这块旧白布,是谁替伤膝的换过的?”
王承恩左肩离韩沉太远,肩头空得发疼。他眼角看不到门板,只能听见左案木尺擦过木边的声音。那声音一响,他就知道韩沉那边又动了。
王承恩没有立刻答。
差役把他的左手往桌面上一按,指节压住旧白布边。
“问你话。”
王承恩嗓子哑得厉害:“认拆口,不认人。布是旧布,针是乱针。赶路的人,谁身上不磨烂?谁疼得厉害,就垫谁。”
右案的人低头看针脚,又把外头送来的纸条往灯下挪了挪。
纸条上几行小字被灯照透。朱由检没有转头,只用眼角扫了一遍。
右手伤。
常换。
贴身旧布。
每个字都像细钩子,挂在王承恩身上。朱由检记住了纸条上的字,也记住了右案问话的顺序。
敌人不是只问那块白布。敌人想让王承恩说出一个人,最好说出谁替谁换过,谁常扶谁,谁是一路贴身伺候的人。
朱由检左腕往下沉了半寸,干绳立刻勒进旧伤。
周皇后在他身后,掌根托住他的左肘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受伤的手背垫在绳下,替他分开一点力。
中案的细竹片已经贴上胸前硬补布。
蒋俭站在鞋匣旁,手按着匣角,脸色不好看。他看的是竹片,不是朱由检的脸。
“挑一针可以。”蒋俭冷声道,“别挑断。针脚一断,回头说不清是原旧,还是你们手新坏的。”
中案差役不耐烦:“你管鞋的,管衣裳做什么?”
蒋俭抬眼:“鞋在人边,衣裳也在人身上。你挑坏了,鞋册也要写。到时候说是鞋里有东西,还是衣里有东西?这账你背?”
差役手一顿。
正册吏用铜环压了压册页。铜环碰纸,轻轻一响。
“挑边上一针。只挑线,不割布。”
中案差役换了细竹片,用竹尖去拨硬补布最下边那一处旧线。
朱由检低头看着那根线。
补布贴在胸口,疼,是一种更慢的疼。像有人拿细针从衣服外头,一点点挑他的皮。
他不能躲。
左腕一躲,长平脚绳会动。胸口一缩,敌人会知道他怕这块布。
他只能站着。
右脚底的旧草鞋底又往肉里压了一下,断边嵌进脚心,带出一点热血。
朱由检开口,声音低:“先让右案认完针眼。补布若挑开,旧白布还没认清,两边对不上,册上怎么写?”
正册吏看他。
朱由检没有看王承恩,只看中案那块硬补布。
“白布说旧伺候,补布说藏纸。两个都要写,先后不能乱。旧白布若只是穷人袖底拆下来的,补布就不能按旧伺候写。”
这句话是在把右案拖回布上。
右案的人果然低头又看旧白垫布。差役用指甲抠了一下布边,旧血干硬,抠不动。他把布边翻起来,露出里面一段更浅的白线。
王承恩眼皮一跳。
那段线是他右手还没坏时缝的。针脚虽然歪,却有一个旧习惯:线尾会折回半寸,再往里藏。宫里伺候久的人,手法总会细一点。哪怕逃到这个地步,旧习惯也不容易全改掉。
右案的人看见了。
“这针收得细。”右案的人说,“不像乱缝。”
王承恩立刻咳了一声,咳得胸口发闷,头却没低下去。
“线细,不是人细。”他慢慢道,“破布薄,粗针一扎就裂。右手没坏前,我也会捻细线。会缝,不等于伺候谁。”
陆喜被差役膝盖顶在门槛外。他听见“会缝”两个字,忙把脖子往里探。
“我也会缝!逃荒的裤裆烂了,谁不会缝两下?官爷要看,我这袖子也有补——”
差役一肘顶回陆喜胸口。
陆喜闷哼一声,后背撞在门槛木上,还是赔着笑:“小的嘴贱,小的嘴贱。就是这布,不值钱。真值钱的,谁拿来垫袖底啊。”
钱九在更外一点,听见这句,立刻接上:“是这个理。值钱的藏鞋里,藏册里,谁藏旧汗布?旧汗布拿来挡磨,挡完就臭,臭了就扔,扔了还嫌脏手。”
蒋俭瞥他一眼。
钱九装没看见。
右案被拖住半口气,左案却没有停。
左案的人把木尺平放在韩沉门板边,尺头先量门板宽,再量钉着“塌腰”牌的左角。另一个差役拿木钩,弯腰去探门板下方。
柳素娘立刻把手压在压木尾端。
“别勾
左案差役看她:“垫着什么伤?”
柳素娘抿住嘴。
阿桃的坏脚就在压木尾端下方。那只脚早已肿得不像脚,脚背泡白,几处破口被木头压着。她不能把脚撤开。她一撤,压木尾端就会翘,韩沉腰侧那块旧血布会松,韩沉整个人会往门板裂缝里塌。
左案差役看出了她的停顿。
木钩往下一探。钩尖没有勾门板,先碰到压木尾端。
压木轻轻一跳。
阿桃脸色白了一下。
韩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气,手指抠紧门板边,指甲里挤出血。
“
正册吏的眼终于从中案移到左案。
守口者站在中间,用木片点了点阿桃的坏脚:“那只脚,露出来。”
沈烈肩背一紧,脖子里的狗绳立刻绷直。顾守义手腕也跟着一沉,长平伤脚被翠微托着晃了一下。
“脚别动。”顾守义低声道。
他这句话是对翠微说的,也是对沈烈说的。
翠微双手更紧地托住长平小腿。她自己的手背又被脚包边磨开,血顺着指缝渗出来。长平咬住唇,没有出声。
朱由检知道自己不能先扑左案。
左案一旦成了主案,中案补布会被趁乱挑开,右案王承恩也会被拖成实口供。可若不管左案,阿桃坏脚会被点出来,韩沉门板也会被量出真正支撑点。
三边只能先保一边。
朱由检看向正册吏,开口很慢:“门板上的人若塌死,鞋、人、布都少一处活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