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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口者却已经把木片从阿桃脚边收回,点在朱由检胸前那块硬补布上。
“挑一针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挑一针,不是全拆。
可只要补布被挑开,里头有没有别的东西、针脚是不是旧缝、草末黑灰从哪里来,都会比现在更清楚。
朱由检左腕的干绳忽然被押差收紧半寸。
他没有低头看绳,只看王承恩。
王承恩也看着他。
这一眼很短。
短得像灯火晃了一下。
王承恩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被右案干绳拉着,左臂半吊,右手旧伤不能用力。可他仍把肩往前送了一点,让袖底旧白布更清楚地露在灯下。
那意思很明白。
让他们先看我。
别先开你胸前。
朱由检没有应他。
他若应,右案就看见了。
他只是把胸口那口气压下去,慢慢开口。
“挑可以。先让认布的人看旧白布的拆口,再挑我这块。两边不一样,就别往一处记。”
正册吏沉默片刻。
屋外有人在这时送进来一张窄纸条。纸条边缘还带着晨雾的潮,递纸的押差把它放到正册吏手边,低声道:“外头右案补来的。”
正册吏展开看了一眼。
朱由检看不见纸上全字。
但他看见了几个墨痕。
“右手伤”“常换”“贴身旧布”。
他过目不忘,那几个字只进眼一瞬,就像钉子一样钉在脑中。
南边那条口供还在加。
不是一张小签用完就完。
它还在往正册处补。
正册吏把纸条压在王承恩那一栏下。
“外头说,贴身伺候的人,右手伤后,多用左手换布。”
右案押差立刻去抓王承恩的左手。
王承恩左手被干绳吊着,本就不稳。押差一抓,他手指被迫张开。掌心细白,指节有旧茧,不像寻常脚夫的手。
守口者看见了。
正册吏也看见了。
朱由检胸口发闷。
王承恩的手,是内廷里多年伺候出来的手。再如何糟践,再如何用泥抹,也遮不住骨节和用力方式。
右案问到了肉里。
陆喜在门槛外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,却比平时更快。
“左手换布也不稀奇啊!右手坏了,不用左手用嘴咬么?小的在菜口见过挑担的,脚上布都是自己左手缠的。官爷若嫌手细,那我这手也细,我也能缝两针,难不成我也是旧伺候人?”
押差一肘顶在陆喜胸口。
陆喜闷得弯下腰,话断了。
可右案的视线被他撞偏一瞬。
钱九立刻接上,人在门槛外赔着笑:“官爷,手细不值钱,账细才值钱。要定旧伺候,得认针路。穷人缝布,针脚歪;内宅旧手,针脚细。你们看他袖底那白布,针眼歪不歪,一看就明。”
王承恩的左手还被抓着。
押差把他的手按在右案矮桌上,另一只手用竹片挑起袖底旧白垫布的边。
王承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抖。
他没有抽手。
竹片挑开旧白布边缘一线,露出里面折过又缝过的旧针脚。
针脚不齐。
有几处歪,有几处紧,有一处还压着暗红旧血。
正册吏低头看。
右案押差也看。
屋里的火光像突然低了一点。
王承恩哑声道:“右手没坏前缝的。缝得差。若是内宅旧伺候人的针路,不会这样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得平。
没有替自己辩白的急,也没有装可怜。
只是把自己的手、自己的旧布、自己的拙针脚,都摊在右案灯下。
朱由检喉间像被什么压住。
他不能看久。
看久了,正册吏就会知道这块旧布不只是一块旧布。
正册吏忽然伸手,把王承恩袖底旧白布往册页边压了压。
“旧白布先不拆尽。”
王承恩眼底刚动,正册吏下一句已经落下。
“但认布牌不回门槛外。”
右案押差把王承恩左臂干绳重新提紧。
“留右案。”
陆喜一下抬头。
王承恩没有回头。
他只把被按在桌上的左手慢慢收成半握。指尖离开桌面时,桌上留下几枚湿红指印。
右案这一轮,王承恩没被当场拆穿。
可他也彻底回不去了。
朱由检左腕的干绳还在发紧。中案的鞋匣没有离开,胸前硬补布也还没挑开。可正册处已经把王承恩扣死在右案,等下一次再问。
左案那边,木尺终于落到韩沉门板旁。
木尺没有先量韩沉的腰。
它先量门板头左角那块“塌腰”牌,到门板中线裂缝之间的距离。
柳素娘脸色变了。
阿桃坏脚还压着压木尾端,整个人半跪在泥上,脚背肿得发亮。
守口者看着左案木尺,又看一眼朱由检。
“右案问完了。”
正册吏把新纸条压进册页,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左案量板。中案先把伤膝胸前那块硬补布,挑开一针。”
第15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