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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断没断,下处看。”守口者说。
朱由检眼前黑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才是钉牌的真正用处。木牌不是为了让人认字。木牌钉在门板头上,就成了一个新的把手。下一处的人只要拎牌,韩沉的腰就会先受力。韩沉一疼,旁边所有护他的人都会动。
正册处要看的不是韩沉能不能活。
他们要看谁会先救韩沉。
正册吏把册页往前推了一寸:“认布的牌已单挂。塌腰的牌已落板。伤膝带鞋的牌,还在原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朱由检:“三牌暂不散绳,但下一处问法不同。认布的问旧手法。塌腰的问门板垫布。伤膝的问鞋。”
王承恩听见“旧手法”三个字,肩膀轻轻一绷。
陆喜抱着他的上臂,感觉到那一下绷紧,立刻把胸口贴得更近,低声说:“别动,王爷……王公公,别动。你一动,后头又塌。”
王承恩闭了闭眼。
他没有看朱由检。
他怕自己一看,正册处的人就知道他在看谁。
朱由检也没有看王承恩。他盯着正册吏手下那一页册子,开口道:“认布的人若问旧手法,就不能离补布太远。那块补布还在我胸口。人离了门槛,怎么认拆口?”
正册吏没答。
守口者用木片点了点朱由检胸前那块硬补布的位置:“那就先把补布边再压一次。认布的留门槛。压完,外头提走。”
周皇后按在朱由检左肘上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外头提走”四个字落得很轻,却比木槌还重。
王承恩还没被拖出正册门。
可正册处已经把他从众人身上剥出来一层。现在只差补布再压一次,王承恩就要被带去外头,单独问他所谓的旧伺候手法。
钱九脸上的怪笑收了半分:“提走认布的,塌腰的谁认?门板那块垫布,刚才就是认布的人离位时塌的。你们自己也看见了。”
守口者看向钱九:“你认?”
钱九立刻闭嘴半息,又笑:“我认账,不认布。布这种活儿,还是缝过的人认得清。”
王承恩低声道:“我认得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说这三个字,不是为了顺敌人。是为了把自己留在门槛内,再多留一会儿。
朱由检听懂了。
周皇后也听懂了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朱由检左肘稳得更死。
正册吏看了王承恩一眼:“那就让他再认一次。”
押差把竹片递过来。
竹片尖端很薄,之前刮过朱由检衣襟外层的草末和黑灰。现在它又被拿到朱由检胸前。押差没有用刀,只用竹片压住补布边,把那块硬布的一角往外挑出一点。
布边被压起,针脚露了出来。
朱由检胸口的皮肉被硬布牵动。衣襟贴着伤处,像被钝刀慢慢割。
王承恩被押差按着往前挪了半步。新挂在左臂上的“认布”牌撞到门槛,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声响很小。
韩沉门板却又沉了一线。
陆喜被迫跟着往前扑,双手抱住王承恩上臂,不让王承恩整个人被拖离门槛。阿桃坏脚再一次顶住压木,额角汗珠直接滴到泥里。
顾守义在右前方咬着牙,双手仍夹着长平脚绳。
沈烈脖上的狗绳勒得更深,他把肩往下一沉,硬把脚绳那点晃动压住。
王承恩看着朱由检胸前那块补布边。
他看了很短的一瞬。
然后他说:“这边针脚不是宫里针。粗,急,压得乱。赶路人自己补的。垫胸口,挡绳,挡木边。”
正册吏道:“你刚才说,你缝过。”
王承恩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缝过这样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这一块。”
这句话把自己从补布上退开半步,却又没有彻底退开。他承认会缝,也承认认得,却不承认这块布是他亲手缝上去。
守口者盯着他。
正册吏把铜环压在册页上,慢慢写了一笔。
“认布的,仍留门槛。下一处未叫,不先出门。”正册吏说。
王承恩左臂上的木牌轻轻晃了一下。
陆喜几乎是把一口气吞回去。
朱由检没有松。因为他看见守口者的木片又转向韩沉的门板。
“塌腰牌也不能空挂。”守口者说,“把门板头另上一道短绳。绳头交给外头接牌的。下处若要看门板垫布,就拉这根。”
柳素娘猛地抬头:“不能拉。拉板头,他腰下那块布会滑出来。”
守口者淡淡道:“所以才要看。”
押差已经取来一根短绳。
那根绳比湿绳干一些,颜色发灰。押差把它从“塌腰”木牌下方穿过去,又绕过门板头左角。绳子一收,木牌贴得更紧,门板头也被勒出一道浅痕。
韩沉的手指在板边抓了一下。
木屑被他指甲刮出来,落在泥里。
朱由检知道,这根短绳比钉子更坏。
钉子只是让木牌落地。短绳会让别人隔着半步就能牵动门板。到下一处,只要有人拉绳,韩沉腰下的血布、阿桃的坏脚、柳素娘的压木,全都会被迫一起动。
正册处没有把他们分开。
正册处只是给每一段都套上了可以单独拉动的绳。
内间外头,又有脚步声停住。
门外的人没有进来,只在帘外低声道:“外头牌房回话。四月下旬前,要把带鞋的、认布的、塌腰的送到正房前过一遍。天亮前先清一遍绳。”
正册吏抬头。
守口者也转过脸。
“清哪根?”正册吏问。
帘外那人答:“先清塌腰牌新绳。若新绳一拉就塌,塌腰的不用送正房,板留在这里。人另记。”
柳素娘的手一下按紧旧血布。
韩沉仍趴在门板上,没有出声。
朱由检左腕上的湿绳轻轻一抖。周皇后在他身后扶住他,手背血迹蹭到他的袖口。
正册吏合上册页,看向门板头那根刚系好的短绳。
“试一拉。”他说。
第148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