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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旧记未到,认不成。”他说。
守口者把木片在他掌根下一挑。
“能认一半。”
木片不是刀,却薄,边缘硬。它从朱由检掌根下刮过,刮开一层泥和血。疼痛沿着掌心往腕骨钻,像有人把细砂按进伤口里揉。
朱由检手指猛地一蜷。
辅手按住他的四指。
这一次,长湿绳又动。
陆喜早有准备,胸口死死压住王承恩肩外侧。可陆喜没有武力,也没有厚肩。他用胸口硬顶,肋骨被王承恩肩头顶得发闷,脸一下憋红。
王承恩左肩没有完全滑开,却被压得更低。
韩沉腰位随之沉下去。不是像前几次那样只沉半寸,这一次他的腰侧整片往泥水里垮。王承恩肩头再顶上去时,已经顶不到原来的位置,只能顶住韩沉肋下偏后的一块骨头。
韩沉闷哼了一声。
很短。
柳素娘脸色变了。她伸手摸到韩沉腰后,指尖刚碰上,立刻缩回半分。
“腰筋抽开了。”她压着声音,“不能再吊着撑。”
这句话在火下被守口者听见了。
守口者没有回头,只把木片又往朱由检掌心下压了一点。
他已经看明白了:不必急着拖王承恩,只要继续折腾朱由检这只手,后面的伤员自己会沉。
朱由检也明白。
所以他不能让这只手白白被认。
他抬起眼,盯着画像人手里的画像卷:“画上记的是旧伤,还是新伤?”
画像人没有答。
朱由检又道:“我这手,被你们绳子磨成这样。你拿新伤去对旧画,对错算谁的?”
钱九在前口立刻接住,额角血还挂着:“对啊,爷们,账不能这么算。新血盖旧痕,拿今日的烂账去抵旧账,谁敢签字?认错了,回头北边问起来,算谁眼瞎?”
守口者冷冷看了钱九一眼。
钱九缩了缩脖子,嘴却没停:“我不是替他说话,我是替你们算。要认,就等旧记。旧记没来,先把人手刮烂了,旧记来了也对不上。”
画像人看着朱由检的掌心。
这话有用。
不是因为钱九说得好听,而是因为画像人确实要认“旧记”。如果现在把掌心刮得血肉模糊,旧记到时反而少了可看的东西。
守口者也想到了这一点。
他抬手,让辅手停住。
朱由检的左手还摊在火下,四指被按着,掌心湿红一片。短绳仍拴着木桩,长绳仍拖着后面几个人。只是木片暂时没再刮。
就在这半口气里,沈烈动了。
牵狗人以为沈烈要撞画像人,先收狗绳。沈烈却没有往画像人那边去。他被反绑的双臂向后一沉,整个人借狗绳勒住脖颈的力道往侧边拧,用肩背撞向牵狗人的膝盖。
牵狗人没想到他会往下撞。
膝盖被撞偏,牵狗人身子一歪,手里的狗绳猛地一松。狗头往前窜了半尺,爪子几乎踏到长平脚包上。
翠微立刻用受伤的手背托高长平伤脚。
她的手背被狗爪刮了一下,皮肉翻开,血珠溅到长平里层布边上。
长平痛得发抖,却没有叫。
沈烈也被辅手一拳砸在后颈。那一拳砸得重,他额头往地上一低,脖颈被狗绳勒出一道深痕。
可狗没有踩到长平的脚。
也就在那一乱里,朱由检把左手掌心往下压。
不是收回。
他收不回。
他只是借周皇后垫腕的那一点力,把掌心压向木片下方的泥灰。掌心新开的血口贴上湿泥,泥灰糊进掌纹里,火光下刚被擦开的几道纹路又被污成一片。
辅手反应过来,立刻抓紧他的手指。
守口者脸色沉下去。
“按住他的腕!”
短湿绳被重新勒紧。木桩被拽得晃了一下。朱由检左腕像被硬生生钉进木头里,疼痛从腕骨直冲到肩。他眼前黑了一大片,右膝也失了力,身体往前栽。
周皇后从后面用肩顶住他的背。
她没有扶他的手。
她只让他不倒。
因为只要朱由检倒下,左腕会被短绳吊起,掌心会再次完全摊开。
“别动。”周皇后的声音贴着他后背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朱由检没动。
他咬住牙,血腥味从牙缝里泛出来。
守口者盯着他掌心的泥灰,眼神变冷。
“拖时间?”
朱由检抬眼:“等旧记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平。
画像人看了他一眼。
问纸的人也看了他一眼。
朱由检知道,这句话会让他们更疑。
可他只能这么说。
不等旧记,就会立刻认掌心;等旧记,至少还有一个来回,至少长平此刻不被拖走,至少韩沉后腰还能被王承恩顶住一口气。
外头黑缝里,脚步声回来了。
北边来人先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护着一小卷油纸。油纸被湿布包着,外面还压了一截细竹片。来人把东西递到守口者手边,声音压低。
“北边说,旧记只抄了一条。原图那边还在找。”
守口者接过油纸,没有立刻打开。
画像人先擦了擦手,才把油纸接过去。火光照着油纸边缘,油纸上有水痕,也有几道被折过的白印。
画像人展开油纸。
上面不是完整画像,只是一行小字,字迹被水洇过,仍能认出大半。
画像人念得很慢。
“左腕内侧,近掌根,有旧勒痕一圈。掌根断纹,不在掌心,在腕下。”
低口里一瞬间静了。
朱由检的左腕正被短湿绳勒在木桩上。
那道新绳,刚好压住腕内侧。
画像人把油纸往火前送了一点,抬头看守口者。
“掌心先不看。”画像人说,“解他腕上新绳。露腕根。”
周皇后的手指在朱由检腕下微微一紧。
王承恩的左肩又滑了一分。
韩沉腰侧沉进泥水里,连闷哼都没发出来。
守口者把木片横过来,抵在短湿绳的绳结下。
“别让后头散。”他对辅手说,“先露这只腕。”
第127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