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旧记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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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边的木桩很矮,只到朱由检左肘下方。

第二道短湿绳绕过他的左腕,打在木桩背后。绳子是新拧过的,水还没沥干,贴着皮肉时冷,勒进去时却像一圈细铁。原先那根长湿绳还串着他、陆喜、王承恩三人,一头被辅手攥着,一头拖向中段。

朱由检现在动不了。

他左腕被钉在火边。周皇后半跪在他身后,右手掌根压在他腕下,替他分一点绳力。陆喜胸口贴着王承恩左肩外侧,不敢退。王承恩用左肩顶住韩沉腰侧偏上的地方,肩骨已经歪了半寸。再往后,韩沉半个身子沉在泥水里,阿桃那只伤脚压在韩沉腰下的空处,脚背白得没有血色。

前口更亮。

长平、翠微、沈烈被扣在火下。长平伤脚悬着,翠微裂开的手背仍垫在她脚底下。沈烈双手反绑,脖颈上的狗绳绷着,狗鼻离长平脚包里层布边只有一掌远。纸包摊在火边木板上,灰黑旧布、泡烂纸角、草末、药泥都摆着。

画像人蹲在朱由检左侧,手里的画像卷半开。他没有急着说话,先伸出两根指头,去拨朱由检左手的指节。

守口者在旁边低声道:“翻开。”

辅手立刻抓住朱由检左手四指,往外掰。

那一下不是为了疼。

是为了让火光照进掌心。

朱由检的指头被硬掰开,掌根牵着腕上伤口,湿绳在旧血里又磨了一圈。他眼前黑了一瞬,右膝裂木也跟着咬紧,整条腿僵在泥里。

周皇后的手掌往下一沉,替他压住腕骨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她的手背本来就破了,此刻压在绳下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顺着朱由检腕侧流到泥上。

画像人看见了。

他没有看周皇后,只看朱由检的掌心。

“泥太多。”画像人说。

守口者抬眼。

辅手会意,伸手从旁边抓过一块湿草,往朱由检掌心擦。

湿草粗糙,夹着泥沙。擦第一下,朱由检掌心的泥被抹开;擦第二下,掌根附近的血被带成一片红。辅手还要擦第三下,朱由检忽然把被掰开的手指往里一收。

短湿绳立刻绷紧。

木桩发出一声轻响。

那一收很小,却把后面的长湿绳也带动了。陆喜胸口被绳力扯得离开王承恩肩外侧一寸。王承恩左肩失了半点支撑,韩沉腰侧立刻往下沉。

阿桃伤脚被韩沉腰下的重量压住,脚趾猛地蜷起。她牙关一合,没出声,整条小腿却抖了一下。

柳素娘在后面低喝:“陆喜,压回去!”

陆喜脸白得像纸,还是扑回去,用胸口重新顶住王承恩肩外侧。他这一扑太急,喉咙撞在王承恩肩骨上,闷哼从牙缝里漏出来。

守口者看见了。

画像人也看见了。

他们看的不是陆喜疼不疼,而是这只伤手一收,后面那几个互相撑着的人就差点散开。

画像人抬了抬下巴。

“这只手,真不能放回去。”

朱由检听见这句话,喉间有一点血腥味。他没有看后面。他知道不能看。

他若回头看王承恩,守口者会看见。

他若看长平,画像人会看见。

他只盯着那块湿草,声音压得很低:“要认手,就在火下认。别碰女娃脚。”

守口者笑了一下,不大。

“你怕我们碰她脚?”

朱由检道:“脚一落水,布烂。布烂了,纸也认不清。”

问纸的人一直蹲在纸包旁边,手里拈着那片泡烂纸角。听见这话,他抬眼看了长平的脚包里层,又看沈烈。

沈烈脖颈上的狗绳绷得更紧。

狗被牵狗人压着头,鼻尖往长平脚边凑。狗爪一动,泥水溅到翠微手背裂口上。翠微手指一颤,仍把长平伤脚往上托了半寸。

长平的手抓住翠微袖口,指节发白。

沈烈的肩背也动了。

很小的一下,像一根压弯的木棍要弹回去。

朱由检在火光里看见了。他比牵狗人快半息。

“沈烈。”朱由检声音更低,“狗爪再近,她脚先落水。”

沈烈的背停住。

他没有看朱由检,只用喉咙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
这个字像是骂狗,也像是骂牵狗人。

牵狗人手上一紧,狗绳勒进沈烈颈侧。沈烈喉结被绳压住,额角青筋鼓起,却没有再往前撞。

画像人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。

“他听你的。”画像人说。

朱由检掌心还被辅手抓着,火光照在他指缝里。他没有接这句话。

沈烈还不是他们的人。

可这一刻,敌人已经把沈烈的反应和他的声音放在一起看。

守口者把木片放到朱由检掌根下,压住他的手腕,不让他再收指。

“洗干净。”守口者说,“掌纹看不出,就看旧伤。”

辅手又要拿湿草擦。

周皇后忽然把自己的破袖往前送了一点,破袖边沾着血,压在朱由检腕下。

辅手皱眉:“拿开。”

周皇后抬眼,声音很平:“手背伤着,血止不住。拿开,他手也抖。”

她说的是实话。

朱由检的左手确实在抖。不是怕,是疼到指节已经不听使唤。若没有周皇后的掌根压着,他的手会被绳吊得更高,掌心会更清楚地摊在火下。

守口者盯着周皇后的手背看了一息。

他没让人把周皇后拖开。

因为周皇后压着朱由检手腕,后面那条长湿绳就暂时稳些。守口者要认手,也要看后面那几个支撑的人怎么动。他不急着毁掉这点受力。

“别遮掌心。”守口者道。

周皇后把破袖往腕骨下移了半寸,只垫绳,不盖掌。

朱由检掌心露出来。

湿草再擦,泥和血被带走了一层。掌根处几道旧裂痕、绳磨出来的新口子、泥沙刮出的红痕混在一起。画像人低头对照画像旁边的细字。

那行字很小,火光跳得厉害。

画像人用指腹压住纸边,慢慢念:“左手……掌根近腕,有旧裂。虎口有硬茧。指节瘦,掌心纹断。”

问纸的人凑近了一点。

“旧裂是新伤盖着。”问纸的人说。

画像人点头:“所以要旧记。”

守口者回头朝北边来人的方向一偏头:“催。”

北边来人转身钻进低口旁边那条黑缝。那条缝不宽,只能侧身过去。火光照不进去,只听见他脚底踩水的声音,一声轻,一声重,很快被外头更远的杂响吞掉。

低口里静了片刻。

朱由检能听见自己的血滴到泥上的声音。

一滴。

又一滴。

左腕的短绳已经不是单纯扣人。它把他固定在火边,也把后面的人都拴在他这只手上。敌人只要继续认这只手,后面王承恩、陆喜、韩沉、阿桃就必须一直撑着原位。撑不住,谁先乱,谁就会被看见。

朱由检压下喉间的喘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