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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烈听懂了。
他先看朱由检,又看长平脚边那点新血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裂口像被重新撕开。他咧了咧嘴,牙缝里有泥。
“纸是我的。”沈烈一字一顿,“画不是。”
拿画像的人立刻问:“那画上人是谁?”
沈烈抬起头,竟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有软意,只有火。
“你画得像鬼。”他说,“谁认?”
辅手抬手又要砸他。
守口者抬木片拦住。
“别打昏。”守口者说,“他要清醒。”
拿画像的人没有被激怒。他把画纸合上半截,只露出画边的小字,又看向朱由检的左手。
“画不像,旁注像。”他说,“左手有伤,右腿不便,身边有女眷。这个伤手,不该离女娃太远。”
朱由检指节微微一缩。
湿绳贴着伤口,血从绳下渗出来。周皇后用掌根压住他的腕,像压住一块要裂开的木。
守口者听见“女眷”二字,目光立刻落回长平身上。
“把女娃往这边转。”他说,“让伤手看得见。”
翠微猛地抬头。
“别动她脚。”
守口者看了她一眼:“托脚的也转。”
辅手抓住翠微肩头,把她和长平一起往火边拖了半尺。翠微不敢松手,只能跟着挪。她的膝盖在泥里拖出一道短痕,手背仍垫着长平伤脚。长平被拖得身子歪了一下,伤脚险些往下落。
沈烈肩膀又动。
狗绳瞬间勒紧。
朱由检抢在沈烈发力前开口:“脚落水,纸就不认。”
这句话不是说给沈烈听的。
是说给拿画像的人听的。
拿画像的人果然皱了下眉。他看了一眼长平脚上的里层布边,又看了看开过的纸包。纸角、草末、药泥都怕水。若这女娃脚包真和那一路纸包同源,一脚落进泥水里,很多东西就会混掉。
他抬手。
“脚别落。”他说,“人转,不许泡布。”
翠微脸色白了一点,却终于得了半句活路。她把自己的手背再往长平脚底送,裂口被脚包边缘一磨,血珠立刻冒出来。长平咬住唇,没有出声。
长平被转到了火光里。
沈烈被压在她左侧。
朱由检仍在中段,被湿绳吊着左腕,和陆喜、王承恩串在一起。守口者没有让他靠近长平,只让他抬头。周皇后仍在朱由检身后,膝头顶着他的背。后段的柳素娘仍按着韩沉腰侧,阿桃的伤脚还塞在韩沉腰下。
“伤手,看女娃。”守口者说。
朱由检没有看长平的脸。
他看的是翠微的手背,和长平脚上那一圈里层布边。
那点新血已经染上去了。
他的眼神只停了一瞬。
拿画像的人看见了这一瞬。
问纸的人也看见了。
守口者更看见了。
木片再次压到湿绳上。
“他看布。”问纸的人道。
钱九立刻接话:“账房看账,不看布看什么?这爷们儿手上有伤,眼也尖,您让他看,他不看才假。”
陆喜忙赔着笑,声音发抖:“是,是,账房看布边,看泥,看旧新。小人也看,小人也会看两眼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辅手一把扣住他后颈,把陆喜的脸往王承恩肩上按回去。
“你别离肩。”辅手骂道,“你一离,他就塌。”
陆喜胸口被按回王承恩左肩外侧,疼得一声闷哼。王承恩借这一点力,把肩头重新顶到韩沉腰侧。韩沉腰没能抬回原处,只是没继续往泥里沉。
阿桃那只伤脚却被压得更深。
她脸上没血色,牙关咬得发响。
柳素娘伸手去摸韩沉腰侧,指尖刚碰到,眉头就收紧。
“再这样顶,腰筋要断开。”她说。
守口者听见了。
他忽然不急着拖王承恩了。
他看明白了:韩沉还没散,是因为王承恩、陆喜、阿桃三个人硬挤着撑住一处。现在只要他不急,继续让这三个人耗着,他们自己也会撑不住。
拿画像的人把纸重新卷起,没有收进油布。
“脸不敢定。”他说,“伤、眷、手,都对得上。姓沈的和女娃也牵得住。”
守口者问:“怎么处?”
拿画像的人把卷子按在膝上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。
“不要送北边了。”他说,“就留在这里认。女娃、托脚的、姓沈的,摆一处。伤手挪到他们对面。让他看。也让姓沈的看他。”
朱由检的心口沉了一下。
这一句比把长平送走还险。
把他挪到长平对面,就等于把他这只伤手、长平的伤脚、沈烈的反应,全摆在同一盏火下。敌人不用认出皇帝,只要认准这三个人互相牵着,下一步就能一个一个分开。
守口者点头。
“挪伤手。”
周皇后的手掌压住朱由检左腕,压得更重。
王承恩猛地抬头,左肩一动,韩沉腰下又沉。
朱由检没有让王承恩开口。
他先低声道:“别动肩。”
王承恩的喉结滚了一下,硬把声音吞回去。
辅手已经走到朱由检身侧,一手抓住湿绳,一手伸向他的后领。
长平在火光里看着这边。她没有喊父皇,也没有喊爹。她只是把抓着翠微袖口的手指松开一点,又攥住自己裙角,像怕自己这一点动作再害了谁。
沈烈跪在她旁边,抬起眼。
他的目光从朱由检左腕上的血,移到长平悬着的伤脚,又移回那张半卷的画像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。
“挪他,不如挪我。”
守口者眯起眼。
沈烈咧嘴,声音低而硬。
“我认纸,也认画。”他说,“让我对着他认。”
拿画像的人慢慢停住了收卷的手。
守口者看向沈烈。
火光舔过湿纸边缘,也照亮了沈烈脖颈上那根绷紧的狗绳。
朱由检知道,沈烈这句话不是投靠。
这是一把硬推过来的刀。
下一刀,会先落在谁身上,还不知道。
第124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