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画像到口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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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的口子里,火光被湿气压得很低。

长平在最前头。

她的小腿上方还缠着短绳,伤脚悬在翠微手背上。翠微半跪在她旁边,用自己裂开的手背垫着那只脚,不让脚尖沾到泥水。沈烈被反绑着压在长平另一侧,脖颈上的狗绳往后一牵,牵狗人的手就能把他勒回去。

朱由检在中段偏后,左腕还被湿绳吊着。那根绳从他腕上过去,串着陆喜,又压到王承恩左肩外侧。王承恩的左肩顶在韩沉腰侧偏上,整个人半伏在泥里。陆喜用胸口抵住王承恩肩外一块骨头,脸白得像浸过水。

再往后,韩沉的坏腿拖在泥水里,腰已经塌下去一截。阿桃那只伤脚深深塞在韩沉腰下的空处,脚背泡得发白,脚趾在泥里抽着。柳素娘蹲在韩沉旁边,一只手按着他的腰侧,随时看他还能不能撑住。

这几个人不能乱动。

朱由检很清楚,只要湿绳一拉,陆喜会先扑,陆喜一扑,王承恩的肩就会滑。王承恩的肩一滑,韩沉腰下就空了。韩沉一倒,后头这截人会先散。

前口也不能散。

长平、翠微、沈烈三个人被摆在一起。敌人已经不只看布,也看谁会先护谁。

问纸的人蹲在火边,手里还捏着那块泡软的纸角。他没有再问沈烈纸从哪里来,只把纸角和灰黑布边放在一块木片上,用指甲拨了拨上面的草末。

守口者侧头往外听了一下。

外头有人沿着潮湿的窄道跑来。脚踩在泥上,发出细碎的水声。

北边来人压低声音道:“来了。”

火光外先伸进来一只手。

那只手很瘦,指节粗,手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卷子。油布上沾了泥,边角被人用牙咬开过,露出里头一截发黄的纸。

拿卷子的人没急着进来。他先看了看地上。

前口太窄。长平、翠微、沈烈占住一边,牵狗人蹲在另一边,狗头贴着泥,鼻子还在长平伤脚附近嗅。守口者站在最能看清几个人反应的位置。问纸的人蹲在火旁,纸角、旧布、外层脚包布都在他手边。

拿卷子的人这才弯腰钻进来。

他没有报名字。

火照到他脸上,只照出一双塌下去的眼。他的胡茬很短,左眉断了一截,像旧伤留下来的缺口。他把油布卷放在膝上,先用袖口擦手,再慢慢拆开油布。

守口者说:“看清些。别只看脸。”

那人点了一下头。

油布一开,里头是一张折过几次的纸。纸面已经受潮,边上起了毛。画上人脸并不细,像是赶着画出来的。瘦脸,短须,眼窝深。右腿旁边还用淡墨勾了一道斜线,左手的位置也添了几笔,像是怕人看漏。

画边还有几行小字,火光晃得厉害,朱由检看不清全句。

他只看见几个字。

“带眷。”

“腿伤。”

“手。”

左腕上的湿绳忽然像活了。

朱由检没有抬头。

他盯着泥水里那点火影,脖颈压低,呼吸压低。周皇后在他身后,膝头顶住他的背,手掌按在他的左腕下方。她也看见了那张画,但她没有动,只把掌根往下沉了一点,替他压住腕骨。

守口者看的是他们的反应。

问纸的人看的是沈烈。

拿画像的人看了一圈,最后把画纸转向沈烈。

“姓沈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哑,“看。”

辅手立刻抓住沈烈后领,把沈烈的脸往画前压。狗绳也往后一勒。沈烈脖颈上的筋鼓了出来,额前湿发垂到眉上,脸上那道新裂口被火一照,红得发黑。

沈烈没有看画。

他的眼角先扫向长平的脚。

长平的伤脚还悬着。翠微手背垫在脚底,血从翠微裂开的皮肉里渗出来,沾到里层布边上。那点新血不多,却很鲜,和旧药泥混在一起,颜色立刻变得不一样。

问纸的人看见了沈烈这一眼。

他伸出两根手指,指向长平脚边。

“他又看脚。”

守口者没有说话,只把木片往泥里一插。

牵狗人会意,手上一紧。

狗头被绳带着往前探,湿鼻子几乎碰到长平的脚背。长平整个人一颤,手指死死抓住翠微袖口。翠微没有退,反而把自己的手背往上垫了一点。

狗爪踩在泥边,离长平脚尖只差半寸。

沈烈的肩膀沉了下去。

朱由检听见他背骨动了一声。

辅手抓着沈烈后领,想把他压死在原地。沈烈没有起身,只用被反绑的两条胳膊往后一顶,整个肩背像一块湿木撞上去。辅手膝盖一歪,半边身子撞到旁边木沿,火光跟着晃了一下。

牵狗人急忙把狗往后扯,怕狗爪真踩上长平的伤脚。

这一下很短。

短到沈烈还没能站起来,就被另一名辅手一拳砸在后颈。沈烈额头往下一顿,膝盖重重跪进泥里,泥水溅到长平裙边。

可这一顿,已经够了。

画像没有让沈烈认脸。画像让他又一次露了反应。

拿画像的人把画纸收回半寸,低声说:“他怕女娃脚坏。”

问纸的人接了一句:“纸怕湿,脚也怕湿。他认的是同一路。”

钱九在前口旁边咧了一下嘴,额角的血顺着眉尾往下淌。

“爷们儿,纸是他的,脚可不是他的。买卖别算混了。欠债的认账,旁边看热闹的也能吓一跳。”

守口者转头看他。

钱九马上把笑收了,仍旧低着头:“小人就是会算。旧账新血掺一块儿,账房也看花眼。”

拿画像的人没有理钱九。

他把画纸重新展开,拿到火边烤了一下。纸面卷起,画上的人脸在火光里抖。那人用指甲点了点画上的左手,又抬眼看向朱由检这边。

“那个伤手的。”他说。

湿绳被守口者木片挑了一下。

朱由检左腕上的绳猛地紧了。

疼痛从腕骨炸开,直窜到肘。他身子没有往前扑,是周皇后在他背后用膝头顶住了他。可陆喜被同一根绳带了一下,胸口离开王承恩左肩半寸。

半寸足够坏事。

王承恩左肩一滑,韩沉腰侧立刻沉下去。韩沉没有叫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气,像被人按进泥里。阿桃伤脚被韩沉腰下的重量压住,脚背一抽,整条腿都抖起来。

柳素娘低声道:“撑不住了。”

这句话不高,却让朱由检听清了。

敌人也听清了。

守口者眼睛一亮。他没有继续拉朱由检的手,反而把木片转向王承恩肩头。

“果然。”守口者说,“伤手一动,嘴快的离肩,撑肩的就滑,塌腰的就沉。”

这一次他说得很慢,是说给画像人和问纸的人听。

他已经把这条人命的撑法看得更准了。

朱由检终于抬眼。

他没有看画像,也没有看长平。他只看沈烈。

沈烈跪在长平旁边,脖子被狗绳勒住,后颈有一块被拳头砸出的红印。他还在喘,眼里带着火,像要把眼前所有人都撞碎。

朱由检声音很低。

“姓沈的。”

沈烈眼珠一转,盯住他。

朱由检说:“你认画,女娃走。你认纸,纸归你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像把罪往沈烈身上推。

长平的手指在翠微袖口上又紧了一下。周皇后按着朱由检的手掌也顿了一瞬。可她没有拦。

朱由检只能这么选。

他不能扑长平。不能抢布。不能让王承恩肩位再空。他只能把敌人的眼睛继续往沈烈和纸包上引。只要长平还没有被单独送走,就还有半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