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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烈的肩撞出去时,北边来人的手正捏着那块湿布。
那块湿布,是从长平脚包外层割下来的。北边来人正要把它贴到长平伤脚上的里层布边旁边。只要两块布的泥味、药泥和血味对上,长平就会被扣得更死。
湿布离长平的伤脚只剩一寸。
长平被辅手扯着上臂,半个身子已经偏向北边口子。翠微被短绳绑在她旁边,一只手仍托着长平的脚踝,手背垫在脚底下,血和泥混成一层暗色。
再往后,是被湿绳串住的朱由检、陆喜、王承恩。王承恩左肩顶着韩沉腰侧,陆喜用胸口压在王承恩肩外。最后面,韩沉整个人塌着,阿桃那只伤脚踩在泥水里,硬塞在韩沉腰下的空处。柳素娘蹲得很低,眼睛只盯韩沉的腰。
这一刻,前面一乱,后面也会散。
沈烈没有手。
他的双臂还反绑着,脖颈上套着狗绳。牵狗人一收绳,他喉头就被勒住。可他仍把肩骨往前沉,整个人像一截湿木桩,硬撞向北边来人的手腕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北边来人的手腕被撞偏,指间湿布脱了一半。布角甩出去,擦过长平脚边的泥水。
长平本能地把伤脚往回缩。翠微立刻跟着收手,把长平脚踝往自己掌心里托。她托得太急,手背上的旧伤被长平脚底边沿蹭开,血一下洇出来。
狗也被这一撞带得往前扑。
牵狗人骂了一声,双手急收狗绳。狗爪落在泥里,离长平的脚尖只隔半掌。沈烈脖子上的绳被同时勒紧,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哑的闷响,额前湿发抖了一下,却没有跪下去。
守口者的木片立刻压到泥上。
“按他。”
辅手舍了长平上臂,反手去压沈烈肩头。另一个北边来人扑过去抢那块差点落进泥水里的湿布。前口一下挤得更窄,长平和翠微被拖到一半,没能继续往北边走,也没能退回来。
朱由检看见了那半息。
他没有扑向长平。
湿绳还勒在他的左腕上。只要他往前抢,陆喜和王承恩都会被这根绳一起带动。王承恩一被带开,韩沉腰下就空。韩沉一塌,后面的阿桃、柳素娘都会被压进泥水里。
朱由检把左腕往下沉。
湿绳立刻咬进伤口。细疼先从腕骨边炸开,随后整条左臂都像被冷水灌满。他用这一下压住湿绳,不让绳子把王承恩的左肩拖走。
“腰。”朱由检声音压得很低,“先压腰。”
陆喜听见了,脸白得像纸,却没有往长平那边看。他用胸口死死压住王承恩的左肩外侧,嘴里挤出一句赔笑似的话:“爷,别急,布脏了,认不准,认不准!”
钱九在前口另一侧立刻接上:“对,布沾了泥,账就乱了!原主还在这儿,问原主,别拿脏布压女娃!”
守口者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先看沈烈。
沈烈被辅手压得肩膀往下沉,狗绳勒住脖子,脸侧那道新裂口又渗出血。可他的眼仍盯着北边来人手里的湿布,像是下一刻还要再撞。
守口者又看长平。
长平的伤脚已经被翠微托回半寸。那半寸不多,却让里层布边重新离开了湿布。翠微整个人也被短绳扯歪,半个肩膀撞在泥边上,仍不松手。
守口者最后看向中段。
朱由检左腕压着湿绳。陆喜胸口压着王承恩左肩。王承恩咬着牙,把左肩重新往韩沉腰侧顶。可韩沉已经不能像先前那样把腰收回来。韩沉的上身往右侧折,腰下那处空位越来越大,阿桃的伤脚被压在
柳素娘抬手按住韩沉侧腰,声音短得像刀背刮木。
“别抬。抬就断劲。”
王承恩的肩还在发抖。
陆喜胸口顶得太狠,呼吸全堵在喉咙里。他想咳,不敢咳,只能把下巴压在王承恩肩后,整个人像一块薄板,硬塞在王承恩和湿绳之间。
韩沉低低吸了一口气。
那一口气没有吸满。他腰侧像被撕开了一条缝,气一进胸,整个人就往下坠。阿桃咬住唇,用那只伤脚的脚背往上顶。泥水没过她脚趾,抽筋从脚底一路钻到小腿,她的膝盖一下弯了。
“阿桃。”柳素娘盯住她,“脚别翻。”
阿桃没答。
她怕一开口,脚就撑不住。
前面,北边来人终于把那块湿布重新捏住。布角已经沾了泥,边上多出一道新划开的脏痕。那人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难看。
“泥进去了。”
守口者道:“泥进了就不单看布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木片没有指向湿布,而是指向沈烈的脖颈。
“这个人也看。”
沈烈抬眼。
辅手还压着他的肩。狗绳从他颈侧勒过,绳上湿泥磨进皮肉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粗哑。
“看你娘。”
辅手一拳砸在他肋下。
沈烈身子一弯,膝盖差点跪进泥里。他没有叫,只从齿缝里挤出一点气,像笑,又不像笑。下一息,他竟用被压低的肩背往后一拧,撞得辅手膝头一偏。
牵狗人急了:“再动,狗就往女娃脚上踩!”
沈烈停住。
这一次,不是朱由检开口压他,是长平那只伤脚压住了他。
守口者看见了。
他眼神冷了一点。
“听得懂。”守口者说,“知道拿什么压他。”
朱由检心口沉下去。
沈烈这一撞打断了湿布贴上里层的那一下,却也把另一件事露给了守口者:沈烈怕狗踩长平的伤脚。敌人不需要知道原因。敌人只要知道这一点,就能用这一点拴住沈烈。
北边来人把湿布举起来,想再往长平脚边贴。
朱由检忽然开口:“布脏了。”
守口者看向他。
朱由检左腕还被湿绳勒着,脸色灰白,右膝僵在泥边,膝上的裂木每动一下都咬肉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压出来。
“你拿脏布贴她脚。北边认错。错账算谁?”
钱九立刻笑了一声,笑得额角的血都往下淌。
“算拿布的。算开包的。算狗鼻子。总不能算我们这群烂命。”
北边来人脸色一变,手里的布停住。
守口者没看钱九。他仍盯着朱由检的左手。
那只手被湿绳勒得发紫,掌心有泥,腕边有血。守口者已经把这只手留在心里许久。现在这只手又一次开口救局,不是用手,是用一句话。
守口者道:“你倒会算。”
朱由检没有接这句。
他不能多说。
多说,守口者会重新盯他的手。少说,前口那半息就会消失。
周皇后在他身后,膝盖抵着他的背,伤手压在他左腕下方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掌根往下一沉,替他挡住湿绳往上提的力。她手背旧伤被绳边擦开,血很快沾到朱由检袖口上。
守口者忽然抬木片,指了指长平和翠微。
“女娃不往前拖了。”
长平的指尖死死抓住翠微袖口,听见这句话,手指反而没有松。
守口者接着说:“也不放回去。”
前口的人都停了一下。
守口者把木片移向沈烈。
“把这个也压过去。女娃、托脚的、这条硬骨头,一处看。”
北边来人皱眉:“一起送北边?”
“不急送。”守口者说,“就在前口看。布脏了,就看人。人要是动,布就有根。人不动,再看脚。”
这句话落下,前口的处理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