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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,守口者没有立刻反驳。
因为韩沉此刻的样子确实背不了任何东西。韩沉脸色灰白,肩背厚,却低得像一块被水泡沉的木头。坏腿拖在泥里,腰靠王承恩的左肩死撑。这样的人,若说是背纸、背货、背人过水的主手,反而不像。
钱九趁这一息咬上去:“背账的是我。收账的是我。买命的也是我。你们要拖,拖老子,别拖那个废腿的。废腿能背个屁。”
“闭嘴。”
前口的人把钱九头往泥里一按。
钱九额角磕在一块碎砖上,血从眉边滑下来。他笑不出来了,只喘。
这一按换来半息。
翠微趁前口那人按钱九的时候,把长平往里又送了一小段。长平伤脚仍悬着,没有碰水。她疼得肩头一抖,指尖松开湿泥,又抓住翠微袖口。
这点动静被守口者听见。
他没有再问纸。
他抬手,指向前口。
“女娃送进去。”
朱由检背后,周皇后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守口者下一句却落得更冷。
“布留下。”
前口立刻有人去抓长平脚上的包布。
翠微护着长平脚踝,不能抢。她若抢,长平就会掉下去。周皇后在朱由检背后,也不能伸手。朱由检的左手被湿绳吊着,右膝不能动。钱九被按在前口,陆喜被扣在朱由检旁边,王承恩肩下还顶着韩沉。
几个人被分在几处,每一处都有人被按住。
这一次,守口者不是要问清楚。
他要把人和布分开。人若往里走,布就留下;谁先抢布,谁就暴露这块布更要紧。
陆喜急了:“大爷,伤布有啥好留?女娃脚烂了,布一撕,人就走不了。她走不了,后头这些欠账的更走不了。你要账,不是要烂脚。”
守口者看陆喜一眼:“你心疼她?”
陆喜脸一白,立刻摇头:“小的不敢。小的是怕账断。她一倒,后头这几个都要赖地上,谁也拖不动。”
守口者听到“拖不动”,目光又落回韩沉和王承恩那里。
朱由检知道这一句又把韩沉暴出来了一点。
陆喜也知道自己说多了,嘴唇发抖。
朱由检忽然道:“让她过去,布割外边。”
前口停住。
周皇后在他背后没有动,只有呼吸轻了一瞬。
朱由检继续说:“外边那层给你。里边贴肉,撕了血味更重。狗闻得乱,你也分不清。”
守口者看着他。
朱由检左手还被吊着,掌心血泥滴到腕下。他每说一个字,右膝都在抖,但声音没散。
“你要的是账,不是烂肉味。”
守口者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他对前口道:“割外层。人送。伤手留下,姓钱的留下,嘴快的留下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抬木片指向王承恩。
“撑腰的,也别放。换个人去撑。”
王承恩的背僵住。
韩沉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气。
阿桃伤脚在水里又往上顶了一下,脚背几乎抽筋。柳素娘伸手按住王承恩肩头,低声道:“不能换。换了他就塌。”
守口者听见了。
他终于确认了这一点:王承恩不是随便伏在那里。王承恩的左肩正托着韩沉的腰。只要王承恩离开,韩沉就会倒;韩沉一倒,整条人都会跟着乱。
外头的狗绳被牵狗人再次收紧,狗鼻贴着湿草往后嗅。
前口那边,一个守着长平的人用一片薄刀,沿着长平脚包最外层慢慢割下去。那人没有碰里层,只割泡在外面的烂布。布被水泡软,刀口一拖,泥水和旧血一起挤出来。
长平没有叫。
她只把翠微的袖口攥得更紧。
朱由检看着那块外层伤布被一点点割下,胸口像被冷泥塞住。那不是大物件,却是他们连拖数章才护住的一层遮挡。现在它要落到守口者手里。
守口者没有立刻让狗闻那块布。
他把木片从朱由检手边移开,先点在陆喜肩上,又点到王承恩肩上。
“嘴快的,去撑腰。”
陆喜整个人愣住。
他没有力气,也不会顶人。守口者却偏要把陆喜推到韩沉身边。陆喜撑不住韩沉,韩沉就会倒;韩沉一倒,王承恩和朱由检这边都会乱。守口者要看的,就是这群人乱起来时,谁先伸手去救。
辅手已经抓住陆喜后领,把他往王承恩那边拖。
陆喜脸上的陪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爷,小的撑不住啊,小的这身板——”
守口者道:“撑不住,就说明你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陆喜被拖到王承恩旁边。王承恩左肩还顶在韩沉腰下,不能让。陆喜若硬插进来,王承恩就要退;王承恩一退,韩沉会倒。
朱由检左手被绳吊着,右膝不能挪。他只能看着陆喜被推近。
陆喜的肩碰到王承恩的手臂时,抖得厉害。
朱由检低声道:“别撑腰。”
陆喜眼珠乱转。
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撑肩。”
陆喜明白得很快。
他没有去顶韩沉的腰。他反而扑向王承恩的左肩,用自己的胸口贴住王承恩上臂,像怕死的人抱住唯一能救命的木桩。
这样一来,陆喜不是替王承恩换位,而是把自己挂在王承恩肩外,替王承恩挡住辅手的第一下拖拽。
王承恩没有被换走。
辅手往外拖王承恩时,先拖到陆喜。王承恩肩下还顶着韩沉,陆喜却被扯得脖子一仰,喉咙里挤出半声惨叫。
韩沉没塌。
王承恩肩骨又响了一下。
守口者看清了。
他的眼神沉下来。
“不是中人。”守口者说,“是护肩的。”
陆喜脸上全是泥和冷汗,嘴还在抖:“小的护账,护账也算中人……”
守口者没听他圆下去。
前口那块长平脚包外层已经被割下来。割布的人把湿布递到右下口外。牵狗人把狗头压近,狗鼻刚碰到湿布,狗忽然低低呜了一声,鼻子从布边移开,又转向朱由检被吊起的左手。
守口者看见了这一转。
他没有再问“往南”或“水边”。
他只说:“把伤手、嘴快的、撑肩的,拴一根绳。女娃先过,布归我。”
湿绳从辅手手里滑出来。辅手先把绳扣在朱由检腕上,又绕过陆喜的脖颈,最后压向王承恩左肩外侧。
三个人被一根湿绳串在同一处。
朱由检的左手一沉,陆喜立刻被勒得咳了一声,王承恩左肩也被绳带着往外偏了半寸。韩沉腰下空了一线。
韩沉这一次没能完全稳住。
他的腰往泥里塌下去,压出一声闷响。
第112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