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水边账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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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笔账,是往南送,还是往水边送?”

守口者问完,木片没有离开朱由检的左手。

那只木片很薄,边却硬,正压在朱由检食指第二节上。辅手扣着朱由检的手腕,湿绳绕在他虎口外侧。绳上的水一滴一滴落进泥里。

狗在右下口外喘气,鼻头贴着湿草边。它刚才闻过朱由检的手,也闻过长平脚包外层那点血味。现在它没有叫,只是低低地吸气,像要把这几个人的气味全记住。

朱由检半个身子还卡在左口。右膝下的裂木咬着肉,稍一用力,疼就从膝外窜到腰眼。

周皇后在他身后。她一只手稳着朱由检的背,另一只手越过他身侧,按着王承恩的后颈。王承恩伏在更后面,用左肩顶住韩沉的后腰。韩沉整个人低伏着,坏腿拖在泥里,腰已经不能自己撑住。王承恩的肩一撤,韩沉就会倒。

更前面,长平还没有完全过净。翠微托着长平的伤脚,不让那只脚碰水。长平脚包外层少了一块,剩下的布被泥水泡得发暗。

钱九被按在前口,半张脸贴着泥,腕口还在渗血。

陆喜被守口者从侧边提到朱由检左手旁边。这个刚被朱由检收下的送菜活口,双手反绑,裤腿湿到膝盖,瘦长脸白得厉害,嘴角却还硬挤着陪笑。

这一问,不是只问一句话。

守口者把朱由检的手、钱九的嘴、陆喜这个活口放在一处问。只要三个人有一个答岔,守口者就能把他们分开,一个一个扣下。

朱由检没有立刻答。

他先看见辅手的手肘往后一收。

辅手不是在等话。那条手臂往后一收,是准备再去扯王承恩。只要王承恩被拖开,韩沉后腰去救,谁就会被守口者看见。

朱由检胸口一紧。

“肩不许动。”他低声道。

王承恩咬住牙,把左肩往韩沉腰下又塞了半寸。那半寸不是平挪,是硬挤。王承恩肩骨里轻轻一响,脸贴进泥里,喉头压出一声闷气。

柳素娘在王承恩旁边摸到那一下,立刻压低声音:“再扯,他肩要裂。”

阿桃的伤脚还垫在韩沉腰后。水下有碎木,她脚背一滑,蹭到木刺,整个人抖了一下。她没有收脚,反而用脚背往上顶住韩沉腰后的空位。疼痛堵在她牙缝里,只挤出一口冷气。

守口者听见了。

他没有笑,只把木片往朱由检指节上压深一点。

“答。”

朱由检的手指被压得发麻,指甲下的泥被挤出来。他没有看周皇后,也没有看胸前衣襟。他只看陆喜。

陆喜也看着他。这个送菜活口眼底全是怕,嘴却还等着接话。

朱由检说:“水边。”

陆喜眼皮一跳。

钱九在前口骂了一声:“你娘的,水边哪来的南北?”

守口者手上的木片没松。

辅手立刻把朱由检的腕往泥上按,要让他说清楚。朱由检左手掌根被按进湿泥,旧伤和新伤一起裂开。血没有流成线,只在泥里洇成一团深色。

守口者问:“水边接的是谁?”

朱由检答得更慢:“接菜账的人。”

陆喜立刻接上:“对,对,是水边的菜账。小的是送菜的,小的认得这个。南边那路不好走,菜账常从水边转。不是官账,不是官账,是脚钱、船钱、挑夫钱。”

他说得太急,说完才像想起自己还被按着,急忙又陪笑。

辅手抬手给了陆喜后颈一下。

陆喜额头撞在泥边,嘴里磕出血。他疼得一缩,还是不敢闭嘴:“打也还是这话。小的送菜,见过跑水边账的。往南是大话,水边才是真腿脚。”

钱九在前口立刻接住:“听见没?这小嘴怕死,可怕死的人不敢编大。水边账才要找中人。姓纪的跑一头,送菜的跑一头,欠钱的跑一头。你们要拿账,拿老子,别拿女娃。”

钱九这句,把前口也拖进这一轮话里。

前口那边,一个守着长平的人把手压在长平肩上,不让她继续往里挪。翠微仍托着长平伤脚,不能放。翠微一放,长平的脚就会落进水里。

长平指尖死死蜷住,碰不到朱由检,只能抓住一小块湿泥。周皇后看见了,按在朱由检背后的手停了一息,又压回王承恩后颈。

她没有去抓长平。

她一伸手,守口者就会知道这女娃更要紧。

守口者的视线从朱由检的手,移到陆喜的嘴,再移到前口的钱九。

“水边账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们倒像是早说好。”

钱九呸出一口泥水:“说好了还会被你按成这样?真说好了,老子早跑了,还等你压我头?”

守口者没有被带笑。

他抬了抬手。

右下口外的牵狗人立刻把狗绳收短。狗鼻从湿草边挤进来,先闻朱由检左手,又向陆喜脸边偏过去。陆喜吓得后背发抖,嘴唇却动得更快。

“它闻我没用,小的是送菜的,身上全是菜根烂水味。你让狗闻钱爷,钱爷身上是铜腥。闻这位账房,他手上是泥印血味。几个人味都不一样,不是一处藏出来的。”

他说“账房”两个字时,朱由检左手一僵。

陆喜看见了,立刻把话往回圆:“小的说的账房,不是官账房。哪家挑夫脚钱不要记?哪条船不要记?小的是说水边账房。”

守口者终于换了动作。

他不再只压朱由检的手,而是用木片挑住朱由检左手外侧的湿绳,对辅手道:“把这个手扣住。别让他再按泥。”

辅手把湿绳往上一提。朱由检左手被迫抬离泥面半寸,掌心血泥拉出细丝。手一离地,他的身子少了一处支撑,右膝裂木立刻往肉里咬深。

周皇后察觉朱由检身体下坠,用膝顶住他的背。她手背旧口又蹭到泥边,血从指缝里出来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自己的袖角往前送了一点,替朱由检挡住胸前衣缝。

守口者看见她的手。

他的眼神动了动。

朱由检也看见了。

不能让守口者盯周皇后。

“水边账要中人。”朱由检开口,把守口者的视线拉回自己,“他就是中人。”

他说的是陆喜。

陆喜脖子一缩。他明白朱由检把火推到了自己头上,怕意从眼底冒出来,可他马上挤出更大的笑。

“是,是,小的是中人。不是大中人,小中人。跑腿的。谁欠谁一担菜,谁少谁两文脚钱,小的记得。大爷要问,问小的。”

守口者盯住陆喜:“那你说,纸往水边哪处送?”

陆喜笑僵了。

这个问题再往前一步,就不是能靠“菜账”糊弄过去的了。说出具体水边,就会把路线说死;说不出,陆喜这个中人就是假的。

朱由检左手被湿绳吊着,不能再按泥。右膝疼得眼前黑了一层。他听见王承恩的气息乱了,也听见韩沉腰下的泥被挤出一点水声。

韩沉快撑不住了。

朱由检没有替陆喜答。他只吐出两个字:“小账。”

陆喜嘴唇一抖。

下一息,他像抓住浮草一样接上:“小账不上大水口。不上渡口。只到水边柴棚、破船、挑夫歇脚处。大爷,你问哪处,小的说不准。小的只知道见钱走腿,见人接话。真要说死,那是骗你。”

这话不好听,却像一个怕担责的跑腿人。

守口者要的也许不是地名,而是谁敢把地名说死。陆喜不敢说死,反倒像真。

钱九在前口低低笑了一声:“怕死的有怕死的好处。真中人就这德行,收钱时脸大,出事时腿软。”

守口者仍没放人。

他忽然把木片转向王承恩那边。

王承恩还用左肩顶着韩沉。辅手刚才没能把王承恩拖开,这时守口者再一点,牵狗人也跟着把狗头往后压。狗闻不到王承恩,却能闻到韩沉腰后那一片混着血的泥水。

守口者道:“水边账要人背。谁背的?”

这一下问的不是纸了。

他想看这群人里,谁会先护韩沉。

朱由检心里沉下去。守口者已经看出来,后段那个塌腰的男人不是普通伤员。一直有人拿肩撑着他,说明这个人不能丢,也说明队伍一旦丢了他,后面就会乱。

韩沉若被点出来,王承恩也会暴露得更深。

朱由检说:“他背不了。”

守口者看回朱由检。

朱由检声音压得更低:“腿坏了,腰也坏了。水边账要人背,他背不了。你问错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