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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口者没有立刻打断。
因为陆喜说到了“中人”。
这两个字能把人和人之间的搀扶,说成买卖里的担保。守口者不信,却会听。他要分辨这是真的账,还是这伙人在临时编话。
湿绳还挂在王承恩后领上。
辅手一扯,王承恩左肩被迫离开韩沉腰侧半寸。
韩沉腰下立刻空了。
韩沉整个人往下沉,肩背撞上泥边,喉间发出一声压住的闷哼。阿桃立刻用伤脚往上一顶,脚背在水里滑了一下,差点整只脚踩空。
柳素娘一把按住王承恩肩头,低声急道:“肩不能走!”
王承恩把牙咬住,借柳素娘那一按,又把左肩往韩沉腰下塞回去。可湿绳还在他后领上,辅手再一扯,他就会被拖开。
陆喜看见了。
他看见王承恩肩一离开,那个沉默大汉的腰就塌。也看见朱由检左手被扣住,动不了。更看见守口者在等,等谁先去救。
陆喜忽然往前一扑,用被绑住的双手撞向辅手手腕。
他没力气,撞不疼人。
辅手只是被他撞偏了一点,湿绳从王承恩后领上滑到肩边,没有勒紧。
陆喜立刻叫起来:“官爷,别扯错!扯肩是扯账担子,不是扯人。您要看谁撑腰,得看谁喊疼。这个肩头不喊,这就不是正主!”
守口者冷冷看着他。
“嘴倒快。”
“嘴不快,小的早让人打死了。”陆喜喘着气,还笑,“小的是送菜的,送菜进门,先看谁给钱,后看谁骂人。这个肩头不骂不喊,像个下人。真会补话的,在前头,在手上,在账上,不在肩上。”
他把“下人”两个字咬得很轻。
王承恩眼角动了一下。
朱由检没有看王承恩。他知道这两个字伤人,可这两个字能救王承恩这一肩。
守口者听懂了陆喜的意思。
陆喜在把王承恩往“下人苦力”上推,把朱由检和钱九往“账房和买命账”上推。这个说法未必能骗过守口者,却能让守口者迟疑:要先拖撑人的肩,还是先留会说话的嘴和会按泥印的手。
狗鼻又拱到朱由检左手旁。
牵狗人低声道:“它还闻这只手。”
守口者看了看朱由检左手,又看了看陆喜。
朱由检左手被辅手扣着,指尖还压在那团血泥印里。陆喜半跪在旁边,嘴角流血,眼睛却一直转。钱九在前口被按住,仍能听见这边每一句话。王承恩肩头暂时塞回韩沉腰下,但湿绳还搭在他肩边。
敌人已经看出来,王承恩的肩能救韩沉。可陆喜这张嘴,又给敌人递了另一个更该留下的活口。
守口者把木片收回来,点了点朱由检的左手。
“手不放。”
木片又点向钱九。
“姓钱的不放。”
最后,木片停在陆喜脸前。
“这个嘴快的,也留下。”
陆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朱由检胸口沉下去。
陆喜成了他们的人,也立刻成了敌人要单独问的人。
可王承恩的肩还在韩沉腰下,韩沉没有塌下去,长平又被翠微往前挪了半寸。半寸很少,少到几乎看不出来。可在这个低口里,半寸就是命。
守口者对辅手道:“先别拖肩。把这嘴快的换到左边来,跟这只手一起问。”
辅手松开王承恩后领上的湿绳,改去抓陆喜的衣领。
王承恩肩头一松,整个人差点栽进泥里。周皇后伸出一只手,隔着朱由检的背,极快地按了王承恩后颈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那一下按得很稳。
王承恩借着这一按,把左肩重新顶实韩沉腰下。
韩沉吸了一口气,声音像从碎木里挤出来。
“还在。”
这两个字很低。
朱由检听见了。
他没有回头,只对陆喜道:“别认人。”
陆喜被辅手拖向左口,膝盖在泥里刮出两道浅沟。他疼得龇牙,却还把话接住。
“不认人。认账。”
守口者盯着他:“认什么账?”
陆喜被按到朱由检左手旁边,脸几乎贴到那团血泥印上。他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比刚才更难看。
“认小的这张嘴,从现在起,归这笔账使。”
辅手一把按住他的后颈。
狗鼻也转了过来,从朱由检左手旁,慢慢闻到陆喜破了的嘴角。
守口者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好。那你说。”
他把木片压在朱由检左手指背上,又用另一头点住陆喜的嘴。
“这笔账,是往南送,还是往水边送?”
陆喜的笑彻底停住。
前口那边,钱九也不说话了。
长平被托在更深处,伤脚悬着,脚包上残余的血味还没有散。王承恩的肩顶着韩沉,肩骨仍在发抖。朱由检的左手被木片压住,指背上的血从泥里慢慢冒出来。
这一问,不再问字,也不再问肩。
它把陆喜这张刚收进来的嘴,直接推到了那封纸的去向上。
朱由检在黑暗里看着陆喜。
陆喜也看了朱由检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泥水里一闪而过的火星。
第11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