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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那人忽然道:“让女娃出声。”
长平睫毛一抖。
朱由检的手按进泥里。
钱九抢在所有人前面骂:“你问纸,叫女娃出什么声?她能认字,还是能递信?”
“女娃脚伤。”前方那人说,“送菜的说了。”
“脚伤就会认纸?”钱九声音拔高半寸,又立刻压回去,“你家狗也脚伤,你也问它纸递给谁?”
后方狗像听懂了人声,又扑了一下。
封住半边的湿草被撞开一条细缝。狗鼻尖黑湿,几乎顶入泥口。阿桃猛地往后缩,少年被她按在胸前,没发声。
罗直从侧边伸手,用一片碎木从里侧斜着顶住湿草。碎木太短,他的肩只能跟着压上去。肩骨撞到泥壁,闷哼一声。
狗牙咬住草。
一扯。
碎木差点脱手。
韩沉忽然伸臂。
他的坏腿不能动,腰也半僵,只用上半身横过来,右前臂旧疤贴着湿泥,硬把罗直的碎木压住。狗再扯,扯的是木,木顶的是韩沉肩。
韩沉脸色白了一层。
柳素娘急道:“别压腿!”
韩沉只回了两个字。
“没压。”
他压的是肩。
可坏腿仍被牵着抖了一下。那一下从膝下传到腰,韩沉喉咙里滚出一口气,硬吞回去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也听见前方那人变了气口。
他们听见韩沉在忍。
前方竹片不再点钱九,而是往低处探,贴着泥面扫了一下。
“腿伤那个在里头。”前方人说。
守口者在后方应:“我说过。”
那竹片停在低口正中。
“纸递给谁,腿伤那个答。”
韩沉抬头。
朱由检在他开口前,先说:“不答。”
声音很低,却硬。
前方的人听见了。
后方守口者也听见了。
湿黑里一瞬间像多了许多耳朵。
王承恩左肩一震,几乎要挡住朱由检的口。周皇后没有拦朱由检,只把手从他后背移到他右膝上方,按住那截裂木,不让他因痛失声。
钱九趴在低口前,眼珠斜过来。
朱由检继续道:“他疼昏过。问他,问出什么都不作数。”
前方那人道:“你替他?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答。
膝上的裂木咬着肉,周皇后的手也压着。那痛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,让他每一个字都慢了半息。
“我不替。”他说,“我记账。”
钱九眼角猛地一抽。
朱由检道:“欠账的问欠账。纸问拿纸的。腿伤的只欠命。”
这话不干净,也不完整。
却把口风压回钱九身上。
钱九立刻接住,像抓住一枚落水铜钱。
“听见没?”他冲低口外道,“账在我这儿。人命账,路账,送菜的赖账。你要问纸,拿送菜的来对。你要问腿,我收钱拖他。别把两笔账混一块。”
前方那人沉默。
守口者在后方低声说了一句:“嘴滑。”
“滑嘴也要气。”钱九道,“你把半边堵死,狗鼻子都塞进来了,我再滑也得喘。”
这一次,前方那人没有马上追问。
竹片退了半寸。
不是放过。
是在换法。
低口外响起木块挪动声。一根横木从外侧被抽开一点,低口上沿露出一线更淡的灰。那灰光照到钱九脸上,照出他下巴的泥、腕上的血和眼里的贪亮。
前方那人说:“能记账的,先过。”
钱九没动。
朱由检也没让他动。
这不是放人。
是分人。
把会答的人分出去。
把其余人留在后头,让狗闻,让半边封,让腿伤者和女娃在里面慢慢露馅。
钱九低声道:“爷,他要拿我出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出去,里头少一张嘴。”
“你不出去,他就让狗进来。”
钱九舔了一下裂开的嘴角。
“这账,真贵。”
朱由检看着那道低口,黑暗里那一线灰像刀背。
“先过。”他说。
钱九转头看他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讨价。
也许是腕口太疼,也许是听出了这不是弃他。朱由检的声音里没有软,却有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把他推出去,不是卖,是买下一息。
钱九忽然把右手伸回泥里,摸到自己断钱绳的绳尾,扯断一小截,塞进湿泥下。
“留个账根。”他说,“别赖。”
周皇后看了那截绳一眼。
她没有开口,只把袖口往泥里压了一下,挡住那一点绳尾,也挡住长平脚边那一点未散尽的血色。
钱九看见了,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账。
他往低口挤。
低口比想的更窄。他的肩先卡住,左腕又不能用力,只能用右肘一点一点蹭。前方竹片贴着他脸侧,像随时能扎进眼。狗在后方又叫,湿草被顶出一小片空,韩沉和罗直同时压住,韩沉肩背颤了一下,坏腿在泥里拖出半寸。
柳素娘脸色沉下来。
“腿动了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扣进泥。
“压腰。”
阿桃立刻按住韩沉腰侧。她的伤脚也碰到水,疼得肩膀一缩,仍没松。周皇后腾不开手,便用膝压住长平悬脚下方的布团,不让长平因惊动腿。
钱九终于挤过半肩。
前方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。
不是救。
是验。
钱九脖子被勒得往上一抬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呛。竹片随即顶在他腕口,拨开断钱绳,看见里面被勒开的血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钱九喘着笑。
“穷人的印。”
“绳上有铜臭。”
“我身上哪儿没有铜臭?”钱九道,“你要闻,我卖你半口。”
前方那人没再问,忽然把他往外拖了半尺。
钱九的脚还留在里头。
他整个人横在低口中间,成了一根活栓。
前方那人借他的身体挡住低口,后方狗线又往右下压。封住的半边湿草被重新顶实,空气只剩钱九身下那一条窄窄的缝。
守口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“会说的过了。里头那个腿伤的,女娃,还有护着他们的,分开问。”
朱由检没有动。
他看着钱九留在泥里的那截断绳。
很短。
一寸不到。
泥水很快漫上来,几乎看不见。
前方那人又道:“下一句,问谁认得姓纪。”
第102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