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问纸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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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钩退走以后,水声没有退。

右下那条缝里还留着一点铁腥味。钱九腕上的断钱绳被勒得更深,绳头贴在肉里,湿成一截黑线。他把手背压在泥上,没敢抽气,只用牙缝里挤出一声。

“账又添一笔。”

没人接他的话。

韩沉整个人已经被拖进来了,坏腿斜在身后,膝下那一段像不是他的。柳素娘一只手按着他腿侧,另一只手摸骨边,指尖一碰,韩沉肩背便猛地一紧。

她立刻停手。

“别拧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再拧,骨边往里吃。”

韩沉没看腿,只把额头抵在湿泥上。

“走。”

朱由检的右膝还压在裂开的薄木里。那半指裂缝夹着肉,每动一下,裂边便往里咬一点。他眼前有一层黑水似的影,晃了一下,又沉下去。

前方更黑。

黑里有一道低口。

不像正门,更像土下被人掏出来的一道旧缝。缝边插着细碎木楔,外头有水从上面一滴一滴落下来。水滴落在泥面上,声音不大,却齐。

一滴。

一滴。

像有人在数。

后方忽然传来狗低低的喘声。

不是远处犬吠。

是鼻子贴近湿土以后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热喘。

周皇后的手压在朱由检肩后,指节冰凉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长平悬着的伤脚又托高了一寸。长平咬着唇,脚背的布早已湿暗,脚尖绷得发抖,却一声不出。

外头有人喊:“右下是真的。封半边。”

泥缝上方一阵响。

有人把湿草、碎木片和带泥的破席往缝边硬塞。木片刮过土壁,先是沙沙,随后一声闷顶。右侧那点细风断了一半。

空气立刻变浊。

钱九脸色变了。他往后贴耳,听了一息,骂声压得极低。

“他娘的,真封。”

朱由检喉间有血味。他的手按住泥,指腹摸到水里一粒碎砂,砂粒硌进伤口里。

后方狗又扑了一下。

泥缝外的湿草被撞得簌簌响。狗爪刨土,爪尖划过木片,刮出短而急的声。有人把绳往后一收,狗被勒住,喉咙里呛出一声闷吠。

那一声吠没有传远。

被缝、泥、水和人的身体一起压住了。

守口者的声音贴着右后方落下来。

“下一口问纸。”

前面那道低口里,也有人应了一声。

“听见了。”

那声音比守口者近。

就在前方。

队伍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半息。

王承恩的左肩还顶在朱由检侧后,喉头动了一下。那个“万”字的余祸还压在他舌根下,他不敢再开口,只把左手更紧地扣住朱由检腰侧湿衣。

朱由检先抬眼。

低口那边没有火,只一线灰白,从某个折弯处渗进来,照不出脸,只照出缝边一截竹片。竹片末端削尖,伸进来半寸,又停住。

不是杀人用的劲。

是点人。

前方那人说:“一个一个过。先答。”

钱九抹了一把腕上的血,想往前挪。

朱由检忽然抬手。

很短。

钱九顿住,眼珠转过来。

朱由检没有看他,只听。

那一瞬间,他背脊先冷了一下。不是风。是像有人把指甲从后颈轻轻划过,划到左耳后,停住。

恶意不在前方。

在右后。

他压着嗓子道:“低头。”

王承恩立刻低头。周皇后随之把长平的脚往怀里一收。阿桃也跟着压下身。

下一息,一根细竹从右后封住的半边缝里刺进来。

竹尖擦着王承恩刚才喉口的位置过去,戳在泥壁上,没入半寸。若慢一息,便能顶到他说话的口。

外头有人低笑了一声。

“里头有会答的。”

守口者没笑。

他说:“封口,不是堵死。叫狗闻着。”

右下半边又被塞进一团湿草。那草带着狗身上的腥热味,往里一堵,泥缝里的空气更沉。狗鼻子贴在草外嗅,呼哧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
钱九低声道:“他要听谁出气。谁答,狗就认谁。”
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
这点头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你答。”他说。

钱九眼角一跳。

“爷,这账贵。”

“记。”

“问的是纸。”

“你答你认得钱,不认得纸。”

钱九咧了咧嘴,笑意没到眼里。

“这倒像我。”

他往前爬。

不是站,也不是走。右肘贴泥,左腕拖在水里,断钱绳被水一泡,血又散出来。柳素娘皱了一下眉,却没有拦。钱九每挪一寸,腕口便在泥上蹭出一条短血。

朱由检看着那条血。

水很快把血吃薄。

他忽然想起纪五离开时,也是这样在河滩上往南去。那人没回头太多,只把军牌留了下来。勇的人走得快,留下的东西却走得慢。

如今慢慢追回来了。

追到狗鼻子前,追到这道低口前,追到一句问话里。

“纸递给谁?”前方那人问。

钱九伏在低口前,喘了两下,像是真被压得说不出话。等那竹片又往里点半寸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
“哪张纸?”

前方静了一瞬。

守口者在后头说:“听。他知道有纸。”

钱九立刻骂:“这年头谁身上没张纸?路引是纸,账票是纸,卖命的契也是纸。你问哪张?”

竹片顿住。

前方那人换了个问法。

“姓纪的军汉,往水边递的那张。”

王承恩肩头绷住。

周皇后的手按上朱由检后背。不是劝,是压住他的身子,不让他因膝痛往前栽。

朱由检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
不能说不知。

他们已经听见“姓纪”。

再装全不知,便是假得太齐。

假得太齐,也会死人。

他用两根手指在泥面上轻敲了一下。

一下。

钱九听见了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把脸往泥里埋得更低,像怕被竹片戳眼。

“姓纪的不认识。”钱九道,“我只认欠账的。”

竹片又点。

“谁欠账?”

“送菜的欠。”钱九喘着,声音发黏,“他说带我们摸路,摸过去给钱。纸不纸的,他揣着。你们拿了他,问他去。”

后方有人立刻道:“送菜的说后头有一拨。”

钱九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被腕痛咬断。

“他当然说后头有一拨。不说后头有人,谁留他命?”

这句话落下,前后都静了片刻。

狗还在嗅。

湿草外,狗鼻子顶得更急,几根草茎被拱进来,带着一点热气。长平的伤脚微微一颤。周皇后把她脚背按进自己袖中,袖口湿透,仍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