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锤声停了。
老铁匠抬起头。
他的脸被炉火映成暗红色,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头发花白,眉毛也白了,但眼睛还很亮,不是那种浑浊的老人的亮,是常年盯着铁水和火光练出来的亮。
他看见沈清秋的脸。
锤子停在半空。
火钳里的铁块依然通红,热量一点一点往手柄上传,但他的手纹丝不动。
他盯着沈清秋看了五秒。
五秒钟里,炉膛里的木炭碎裂了一下,迸出一粒火星,落在地上的灰堆里,灭了。
老铁匠的喉结动了动。嘴唇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
“姑娘,你这走夜路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,刮过嗓子才挤出来。
说到一半就卡住了。
他的目光从沈清秋的眉眼扫到下巴,又从下巴回到眉眼。像在找什么东西。又像已经找到了,不敢认。
火钳终于从手里滑了出去。
铁块砸在地上,嘶地一声冒出白烟。
老人没管。
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围裙上全是油污和炭灰,越擦越脏,但他还在擦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颤,“你长得像一个人。”
沈清秋站在原地,炉火的光落在她脸上,半明半暗。
她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变。
“像谁?”
老铁匠把手从围裙上拿下来,十根指头蜷着,攥成两个不太紧的拳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怕沈清秋的脸太近了会灼伤他的眼睛。
“像苏家的……”
他猛地闭上嘴。
眼珠子往棚子门口的方向快速扫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不,不像。我老眼昏花了。”
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火钳,手指摸了两次才抓住。
沈清秋没有追问。
她慢慢蹲下来。
这个动作和她在医院里对病人、在家里对安安的蹲法不一样。不是俯就,是平视。她的膝盖弯到和老人半弓的腰齐平,视线刚好和他的眼睛在同一条线上。
“大爷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到被炉火的噼啪声盖住了一半。
“苏家,是不是住在后山那边?银杏树那边?”
老铁匠的手定住了。
火钳握在手里,铁柄上还带着余温,但他的脸在一秒之内变得像身后土墙一样白。
棚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炉膛里的木炭在低低地响,像咬碎了一颗牙。
沈清秋没有催他。
她蹲在那里,不动。
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细长的一条,纹丝不动。
老铁匠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他大概看到了什么。
因为他攥着火钳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不是放弃式的松,是做了决定之后的松。
他把火钳放到铁砧上,擦了擦手,转过身,面对炉膛。
炉膛是用粗砖砌的,外壁被炭灰熏成了黑色。老人伸出手,在炉壁右侧的砖缝里摸索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骨节高耸,每一个指节都被铁锤和火钳磨出了厚厚的茧。
这双手在砖缝里摸了四五秒。
然后他抽出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油纸包。
巴掌大小,油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卷曲,用一根麻绳绑了三道。看得出刚塞进砖缝的时候裹得很紧实,但这么多年过去,油纸被炉壁的温度反复烘烤,已经变得又薄又脆。
老铁匠把油纸包放在铁砧上,解麻绳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,绳结散了两次才解开。
油纸展开。
里面躺着一把钥匙。
铜的。
不大,比成人的小指短一截。铜身已经被氧化成了深褐色,上面布满细密的绿锈。但钥匙头部的纹样还能看得清——一个圆形的、缠绕交叠的花纹。
沈清秋认出了那个花纹。
和玉扣正面雕刻的双蛇缠绕权杖纹一脉相承,但更古老,更粗犷。
像是同一套体系里的不同年代的版本。
老铁匠把铜钥匙捧在掌心里,手还在抖,但声音慢慢找回了一点力气。
“这是苏家被烧那天晚上,我爹从火里抢出来的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,眼底的亮光被一层水膜盖住。
“苏家老爷把这个塞到我爹手里,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清秋的指尖悬在铜钥匙上方,没有碰。
“什么话?”
老铁匠吸了一下鼻子,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气音。
“他说——有一天会有人来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