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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人在用钱倩的照片撒网。蛇首不止盯着我们,他在钓所有跟苏家有关的鱼。”
这句话说完后,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周卫国没再问细节,直接把方向盘往左切了十五度,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县道。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,吉普车的底盘持续传来硌石头的闷响。
贺坚在后座翻开笔记本,铅笔尖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,又划掉,又写。
“钱倩出院后,安全转移方案是我和院长一起定的。”他的声音发闷。“走的是后勤专用通道,没有任何影像留存。照片从哪儿来的?”
沈清秋没回头:“住院期间的。医院内部有人拍的。”
贺坚的笔停了。
他想到了什么,脸色一点一点发白。
“马振邦进过医院。”
三个字落在车里,比颠簸声还重。
沈清秋闭上眼,没接话。
马振邦潜伏院内三天,精准避开所有摄像头。他不需要带相机进去。他只需要一双眼睛和一支笔,就能凭记忆画出钱倩的肖像。
或者更简单。
他在钱倩的病历袋上动过手脚,里面原本就附有入院时的登记照。
照片的来源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谁在用这张照片。
马振邦已经投案。龙卫国已经被关押。
能调动资源在石家庄到平山沿线大面积散布寻人启事的人,只有一个。
方正华。
假死十五年的蛇首。
沈清秋的手指按在贴身衣襟上,隔着布料摸到了微型手枪冰冷的轮廓。
六发子弹。
暂时还不到用的时候。
吉普车在县道上行驶了四个小时,中间换了一次驾驶员。沈清秋开了两个小时,周卫国在副驾补觉。
贺坚不会开车。他自称“学术型行李”。
大白在后座换了个姿势,从左趴变成右趴,帆布被它蹬出一只虎爪,五趾张开,指甲在座椅皮革上留下几道白印。贺坚整个人缩在角落里,跟那只虎爪保持着精确的四十厘米距离。
下午三点换回周卫国开。
天慢慢暗了。
十月底的华北平原,太阳落得早。四点刚过,西边的天就被云层吞了。灰蒙蒙的光从天顶压下来,把公路和农田都染成铅色。
风大了。
干玉米秸秆被风卷起来,在路面上滚。打在挡风玻璃上,沙沙地响。
六点,天彻底黑了。
周卫国打开车灯,两道光柱切进浓稠的夜色里,在碎石路面上晃动。
七点。八点。
路越来越窄。两边的平原慢慢拱起来,变成了低矮的山丘。核桃树和柿子树的轮廓在车灯外闪过,枝桠像伸出来的手。
贺坚早就睡死了,脑袋靠在设备箱上,嘴微微张着。大白的尾巴搭在他小腿上,他浑然不觉。
九点四十分。
周卫国减速。
“嫂子,前面有个镇子。”
沈清秋睁眼。
车灯照出一块路牌,水泥浇的,上面的红漆字被风雨剥蚀了大半,但还能辨认。
“安平镇。”
再往前看,镇子只有十几户人家,黑黢黢的,大部分窗口都没有光。远处一座低矮的山包挡住了星空。
沈清秋看了看表。
凌晨两点前进山太冒险。山路没灯,地形不熟,强行开进去翻车的概率不低。
“找个地方停到天亮。”
周卫国把车速降到十迈,慢慢往镇子里摸。
车灯扫过土墙和木门,扫过晒在院墙上的玉米棒子,扫过一棵歪脖子枣树。
全是黑的。
小镇已经睡了。
然后,在镇子最东头,车灯照到了一扇亮着光的门。
不是灯光。是火光。
暗红色的、忽明忽暗的光,从一间低矮的棚子里透出来。温度和颜色跟周围漆黑冰冷的夜色完全不同。
叮。
叮。叮。
锤声。
金属敲击金属的声音,清脆、有节奏。从棚子里传出来,穿过寒凉的夜风,一下一下打在耳膜上。
周卫国把车停在棚子旁边,熄了火,没熄灯。
“这铺子半夜还开着?”
沈清秋下车。
军靴踩在碎石地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空气里有炭火的热气和铁锈的涩味,两种味道搅在一起,像极了小时候在末世里路过废弃工厂时闻到的那种气息。
棚子的门没关,用麻布帘子挡着。帘子被风吹开一角,露出里面的景象。
一座小铁匠炉,炉膛里的木炭烧得通红。一张被锤子砸出无数凹坑的铁砧。一个瘦小的老头,背对着门口,弓着腰,右手举着锤子,左手拿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。
锤子落下去。
火星从铁块上溅开,像碎了的橘红色玻璃。
沈清秋掀开帘子走进去。
热浪扑面。
老头的锤子又落了一下,火星溅到他粗糙的手背上,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“大爷,借个地方歇歇脚,天亮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