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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帐里的炭火烧得旺盛,泥水顺着门帘滴答往下淌。
王贲将青铜短剑按在羊皮图上,手指划过大梁城外那道宽阔的水线。
“雨势不停,河水暴涨。”
“天赐良机,明日辰时拔开鸿沟,三天之内就能把大梁城泡成一片烂泥。”
坐在下首的偏将赵章凑上前,搓了搓手上的黑泥。
“大将军说得对,城里那帮魏国贵族早就吓破胆了。”
“大水一灌,省得弟兄们扛着云梯拿命去填护城河。”
帐内几个统兵校尉也跟着点头。只要能破城,按秦律都能分到不少田宅和田客。
赵彻坐在旁边,端着粗陶碗喝了口热姜汤。
“大梁城自然得灌。”
“可水不能这么放。”
赵彻放下陶碗,走到沙盘边上,随手取了根细木棍指着下游。
“通武侯,大梁城地势低,可下游二十七个村子地势更低。”
“上游闸门一开,大水顺着鸿沟走,八成会冲向下游的庄稼地。”
“三万多魏国农人,还有几十万亩刚抽穗的麦子,全会变成水灾里的尸骨和烂泥。”
赵章皱了下眉,嗓门大了起来。
“赵统领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”
“末将知道你心善,可那都是魏人,又不是关中的老秦人。”
“为了几个外邦流民,延误破城大计,这责任谁来担?”
秦烈蹲在炭盆边烤鞋,听见这话扯了扯嘴角。
“赵偏将,你脖子上那颗脑袋是用来吃饭的,还是用来出气的?”
“水淹大梁是咱们自己放的水。要是淹死几万手无寸铁的百姓,齐国楚国能不拿这事做文章?”
“到时候魏人横竖都是死,全拿起扁担跟咱们拼命,你带头上去挨砸?”
赵章气得噎了一下,抬手指着秦烈。
“你少在这里扣大帽子!”
“兵贵神速,多等三天,十万大军吃掉的粮草你去哪弄?”
帐篷里没人吭声,几个老秦军官互相看了看。
王贲抬手拦下赵章,看向赵彻。
“赵彻,你有别的主意?”
赵彻用木棍在沙盘边缘划了三道印子。
“先开下游的官庄渠、李家堰、青石涵洞三道民渠。”
“给下游二十七村留出分洪的口子。”
“再调两万工卒和辅兵,在高地上抢筑一道控水长堤,把多余的大水引到荒滩去。”
“等保民的堤坝修好,百姓撤干净,咱们再动手引水灌内城。”
赵章连连摆手。
“开什么玩笑!”
“修控水堤少说也要五天时间。”
“大梁城里的魏相若是趁机加固城墙,或者楚国援军赶到,这仗还怎么打?”
赵彻转头看着他。
“当年修郑国渠,关中百姓也骂韩人居心不良。”
“可渠修成了,八百里秦川成了天下粮仓。大秦靠着关中的粮食,扫平了韩国和赵国。”
“在颍川的时候,要是把韩人的田全毁了,现在大军东出的后方早就乱成一锅粥。”
赵彻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陛下要的是一统六国,要的是能交租纳税、给大秦种地的黔首。”
“如果平定天下要靠淹死百姓换战功,那大秦打下来的不是疆土,是一片发臭的死地。”
“你今天淹死三万人,明天全天下的魏人都把秦军当成仇人,你杀得完吗?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啪的响一声。
赵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秦烈在后边笑了笑。
“平时叫得挺欢,遇到明白账就抓瞎了。”
王贲盯着沙盘上的水线看了一阵,在案台后头来回走了两步,停在赵彻面前。
“修民渠、筑控水堤,需要调走中军三分之一的辅兵和工卒。”
“如果大梁城内的守军趁机偷袭大营,防御就会吃紧。”
赵彻抱了抱拳。
“郎中令署的三百黑甲卫,加上我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卒,负责前线盯防。”
“魏军在老鸭洼吃了大亏,眼下不敢轻易出城。”
“这道保命堤,必须先筑。”
王贲抓起桌上的令箭拍了下。
“传本侯将令!”
“命工卒营与辅兵两万人,全部听从赵统领调遣。”
“天亮之后,带齐铁锹、箩筐,先去下游疏通三道民渠!”
“赵章,你带人催促二十七村百姓撤离,动作要快,不得打骂抢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