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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水浸透的官道上,推着木轮车的魏国百姓排成长队。
车上堆着破棉被和烂谷子,汉子在前头拉纤,妇人在后头推。
孟平领着二十几个换上粗布短褐的黑甲卫,在路口高声吆喝。
“齐国东家收陈麦,车到南阳,当场兑铜钱!”
“脚力好的走前头,天黑前赶到高平岗歇脚!”
人群本来走得好好的,后队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哭喊。
三个推车的壮汉扔下车把手,捂着肚子蹲在泥坑边,大口呕吐起来。
紧接着,几个怀里抱娃的妇人也瘫在地上,脸色发黄,直打哆嗦。
秦烈提着一把缺口的铁锹跑过来,嗓门大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刚才还好端端的,走几步路怎么就倒了一片?”
芈苏提着药箱快步赶了过来。
她蹲在泥地里,掀开一个倒地少年的眼皮看了看。
少年的舌苔黄厚,额头滚烫,腹中不时传出水声。
“不是单纯劳累。”
芈苏收回手,神情凝重。
“这是饮水不洁引起的急病,短短半个时辰,后头已经倒下四十多人,都在呕吐腹泻。”
“再拖下去,脱水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赵彻策马赶到跟前,翻身落地。
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乡民,又抬头看向赵家庄的方向。
“他们最后一次取水是在哪里?”
一个挑着空水桶的老汉缩着脖子,指了指路边的废弃村口。
“回长官的话,就在赵家庄东头的大井里。”
“大伙儿走得口渴,见那口水井还旺着,就都灌了一瓦罐。”
赵彻给秦烈使了个眼色。
“带上长绳和铁钩,去那口井看看。”
一行人快步走到村头大井旁。
青石井沿上还留着新鲜的泥脚印,水面离井口只有半丈高。
井水看着并不浑浊,可凑近一闻,鼻腔里钻进一股发酸的腥味。
秦烈把铁钩绑在麻绳头上,甩进井水里搅了几下。
铁钩往上一拉,挂住了一个沉甸甸的粗麻布囊。
布囊被扯出井口,啪嗒一声摔在泥地里。
恶臭散开,秦烈当场往后退了两步,用袖子捂住鼻子。
“这什么烂玩意儿,比马厩里泡了三天的烂草还要刺鼻!”
芈苏戴上鹿皮手套,抽出短银刀挑开布囊的麻线。
里面包着十几味发黑的药渣,混着烂泥和发霉的麦壳。
“有生苍术、贯众、乌头残渣,还有烂掉的鸡肠子。”
芈苏用刀尖挑起一片碎木皮,辨认着上面的墨色残痕。
“这些东西被桐油煮过,泡在井底后不会立刻散尽,却会一点点污染井水。”
“人喝了,几个时辰内就可能呕吐腹泻,严重的还会发热脱水。”
孟平抓着刀柄,额头上的青筋跳动起来。
“大梁城里那些当官的,真是活腻味了。”
“大水还没放出来,先在沿途水井里投毒。”
“等几万百姓病倒,再传消息说咱们大秦锐士沿河下毒杀人!”
赵彻面色沉静,没有半句废话。
“秦烈,带人把这口井封死。”
“传令下去,沿途二十里内所有土井、水坑,全部派人看守。”
“谁也不准直接喝生水,违令者扣下干粮,出了事由各伍长担责。”
“孟平,去把辎重营的行军铁锅分到各处营地。”
“沿路烧水,水里放些生姜和干艾草,烧开的水先给病人和孩子。”
赵彻转过身,又吩咐了一句。
“把附近找来的魏地郎中,还有随军的六名秦军医官,全叫到高平岗。”
“扎三个大草棚,发病的和没发病的分开,病人先补水,再由郎中辨症用药。”
高平岗的荒坡上,几十顶行军布棚很快搭了起来。
大锅里的热水翻滚着,白气顺着山风往上冒。
军医们熬好了苍术黄连汤,又熬出清淡的米汤,分给不同病情的百姓。
左边的病棚里,一个身形魁梧的魏国老农正抱着发烧的儿子。
医官端着药碗走过去,刚递到嘴边,老农猛地挥开了手。
陶碗被打飞出去,黑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。
“滚开!”
“你们这帮秦军,肚子里全没安好心!”
老农把儿子护在身后,随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柴,冲着医官大骂。
“俺们喝了水就拉肚子,肯定是你们在井里撒了药!”
“现在又端着黑乎乎的药汤来催命,想把俺们全害死在路上!”
周围十几个魏国汉子也跟着站了起来,手里攥着扁担和石块。
病棚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
几个秦军卫士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,正要上前弹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