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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正府大堂里的火盆烧得正旺。
嬴虔后站在堂下,脑门上冒出一层虚汗,脸颊肉直抽抽。
他本以为赵姬不敢进咸阳。
结果赵姬不仅大摇大摆来了,还把十三年的旧账当场算得一清二楚。
“太后以为把账目算清,就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?”
嬴虔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绢帛。
他把绢帛举过头顶。
“罪民手里有太后当年的亲笔手书!”
“当年太后在邯郸时,曾亲口写下密信,言明当今天子非先王血脉!”
这话一出来,满堂宗亲炸了锅。
严老宗正手里的茶碗差点砸在地上,胡子跟着乱颤。
门外的秦烈直接把佩刀抽出来三寸,两眼瞪得滚圆。
“这厮胡说八道什么!”
秦烈骂了一句,抬脚就要冲进去抓人。
赵彻抬手拦住了秦烈。
“急什么,让他把戏唱完。”
赵彻面色如常,直接走到堂前。
嬴虔后见有人搭腔,胆子壮了点,把绢帛展开在众人面前。
绢帛旁边还摆着一根陈旧的平金绫罗披帛,上面压着一方小巧的白玉私印。
“信上的字迹、太后的私印,还有这根当年的贴身披帛,全都在这里!”
嬴虔后朝堂外招了招手。
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哆哆嗦嗦走上堂,跪在地上磕头。
“回各位大人,奴婢当年在邯郸侍奉过太后。”
“这披帛确是太后旧物,信上的印章也分毫不差。”
严老宗正脸色发青,扭头看向主位上的赵姬。
赵姬坐在那里,脸色没有慌乱。
她甚至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。
“赵彻,把东西拿过来给我瞧瞧。”
赵彻走上前,将绢帛和披帛取了过来,递到赵姬面前。
赵姬伸手摸了摸披帛上的金线,又看了看那方白玉印章。
“披帛确实是我的,当年留在邯郸旧宅里,没想到被你们翻出来了。”
“这方白玉印,也是我年轻时常用的私印。”
嬴虔后听到这话,脸上露出一股喜色。
“太后既然认了旧物,那这信上的字……”
“字是假的。”
赵姬直接打断了他,声音平淡。
“我自幼长在赵地,给家里写信从来只称‘家兄’,何时用过‘吾兄足下’这种关东儒生的酸气称呼?”
“再者,信末落款是昭襄王五十四年秋。”
“那年我和政儿被困在邯郸质子府,连饭都吃不饱,哪来的咸阳内廷专供松烟墨?”
嬴虔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秦烈在门外笑出了声。
“听见没有,造假都不做足功课,连饭都吃不起还用宫里的墨呢!”
嬴虔后急忙争辩起来。
“这绢帛陈旧泛黄,分明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,岂能作假!”
这时,站在一旁的芈苏走了上来。
她手里托着一个精巧的白瓷小碟,碟子里盛着无色透明的药水。
芈苏用细竹签蘸了药水,在泛黄的绢帛边缘轻轻擦拭。
一股刺鼻的气味在堂内散开。
被药水擦拭过的地方,黄色的旧色褪去,露出了底下雪白的纸底。
“这是南城纸坊前年才做出来的竹浆纸。”
“所谓的陈年黄色,是用黄檗汁和硫磺熏出来的假象。”
芈苏收起药水,把绢帛扔回托盘里。
“墨迹是新的,纸是新的,唯独那块披帛是旧的。”
堂内的宗亲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嬴虔后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踢在门槛上,险些摔倒。
“就算纸是新的……可送信的人……”
“送信的赵国商人叫赵异,对吧?”
大堂侧门处,吕不韦迈着步子走了出来。
老相国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相府底档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“老夫当年在邯郸经营商铺,关东商贾的名册全在相府备着。”
“赵异早在昭襄王五十三年冬天,就在魏地病故了。”
吕不韦把文书扔在嬴虔后脚边。
“一个死了一年的人,还能在五十四年的秋天替太后送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