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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阳又躺了一会,困意渐渐漫上来。她今天确实乏了,脑子一松下来,眼皮就发涩。
踏雪早睡熟了,小肚皮一起一伏,呼噜声平稳不断。
明阳抬手轻轻揉了揉踏雪的脑袋,轻手轻脚起身,把踏雪放在了榻尾的小褥子上。
刚走到门边,孙嬷嬷已守在廊下,见她出来,迎了上来。
“殿下,夜深了,该歇了。”
明阳点了点头,浴房备好了热水。她泡进去,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,把一身的黏腻和倦意都泡散了些。水里搁了澡豆,洗过之后身上留着淡香。
明阳靠在桶沿上,闭了会眼。
听着窗外偶尔几声虫鸣,任由思绪慢慢沉下去。
泡完澡出来,头发绞到半干,孙嬷嬷铺好床,又点了安神香。
明阳躺下时,纱帐外头还有几颗星子透过薄纱漏进来,很远很淡。
她闭上了眼,迷迷糊糊坠进了梦里。
起先只是黑。
一望无际的黑。
天是黑的,地也是黑的,她悬在半空,脚下是一片黑压压如潮水般涌动的铁甲。
玄色旌旗猎猎翻卷,遮天蔽日。
旗面上的纹样被风撕得破碎,看不清字。
战马嘶鸣,蹄声如雷。铁甲相撞的声响汇成一片沉闷,令人窒息的轰鸣。
大地在震动。
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魂魄在发抖。
她的视线越过千军万马,落在极远处的城郭上。
那是西域的城池。
尖顶的塔,黄土夯筑的城墙,墙头上的旗帜是明阳从没见过的白底金狼头,狼嘴张着,獠牙外露,在火光里泛着一层冷硬的光。
城下已经尸横遍野。
城门被撞木轰开一个大洞,玄色铁骑正从那个洞里涌进去。
她看见城中燃起大火,浓烟滚滚,喊杀声与哭号声混在一处,什么都听不真切。
铁骑踏过街巷,踏过那些来不及逃开的人,血从石板路的缝隙里渗出来,汇成溪流,蜿蜒到城门口,被马蹄踩成一滩滩暗红的泥水。
火舌舔着土坯房的檐角,烧得梁柱啪啪地响。有半截胡杨木的门框倒在火里,燃起冲天的黑烟。
风把灰烬卷起来,漫天都是细碎的黑,落进血泊里,凝结成一片片暗色的粘稠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面旗。
从铁骑阵中竖起来。
玄色金龙。
金线绣的五爪龙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,刺目又耀眼。
那是王的旗。
帝王的象征。
旗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,马背上坐着一人。
玄色铠甲,甲片一片压着一片,肩头铸着兽首吞肩,金冠束发,身姿笔挺。
那人策马踏过城门,踏过满地的尸首。
不急不慢,姿态从容。
这满城的血与火,仿佛不过是他脚下一片寻常的尘土。
铁骑开道。
他驱马行至城中最宽阔的那条街,街两侧的屋舍还在燃烧,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明阳的呼吸停滞了一下。
那张脸……
眉目如墨,骨相凌厉,冷白皮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是……
裴从安?
可又不是裴从安。
那张脸上,没有任何她熟悉的温度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铁骑在长街尽头停下,前方有人跪着献上一方金印,白底金狼头被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他伸手接过来,垂眸看了一眼。
然后……
五指一松。
“咚”的一声沉响。
金印重重砸落,滚进脚下温热的血泊里,溅起细碎暗红血珠,几经翻滚,彻底沉埋尸骨血污之中。
暮色沉沉倾覆,残阳如血,漫天火光跳跃在他周身。
勾勒出极致冷峻的轮廓。
满目疮痍,断壁残垣。
街巷尸骨纵横,血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。
裴从安微微抬首,缓缓闭上双眼。
清冷的眉眼间,慢慢浮起一丝慵懒又松弛的餍足。
这神情明阳太过熟悉。
就像密林深处,他全然释放后的沉静满足。
可这里,满足的底色……是血流成河。
他身后玄底金龙的旗帜在风里翻卷,铁骑如潮水般从他身后向四面八方涌去。
踏碎更多城郭,踏过更多尸骨。
远处的天边燃着火光,一座接一座的城池在浓烟中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