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入梦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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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暑气未消。

孙嬷嬷在凉殿里设了长榻,四面没有窗扇,只留一层薄纱。

夜风穿堂而过,将纱帘吹得微微鼓起,又慢慢落回去。

榻上铺着一领象牙席,象牙劈成细丝,再编成凉席,触手温凉,躺在上面暑气便一丝丝的散去。

明阳换了件轻容纱的素白中衣。

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肩头的轮廓。她散了发,乌黑长发垂落,歪在榻上,怀里抱着踏雪。

踏雪脾气懒怠,此刻窝在她臂弯里。

四只小爪子蜷着,尾巴尖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,眯着眼,喉咙里发出一串轻轻的咕噜声。

明阳手搭在猫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。

她静静望着殿顶。

凉殿的顶是敞开的,四面通风。头顶的星河铺开一大片,密密麻麻横亘天际。

银白的光带从这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去,星子一颗颗钉在蓝黑的天幕上,冷冷的,一动不动。

比昭阳殿里看得开阔许多,慈宁宫的夜也比别处的静。

太后素来睡得早,戌时刚过便歇下了。

宫人们脚步放得很轻,连廊下的灯笼都只留了稀稀疏疏几盏,昏昏黄黄地照着阶前的栀子花丛。

偶尔远处传来鼓声,闷闷的,散在夜色里,很快就没了。

明阳躺在榻上,毫无睡意。

白日林间的画面,一遍遍在心底翻涌,挥之不散。

那双惯来沉敛无波的眼,自始至终,牢牢锁着她一人。

隐忍是他,失控也是他。

隐忍到极致,又彻底失控,眼底尽是沉溺过后的迷离。

彼此尽数尽兴的欢愉犹在心头。

耳畔依稀还残留着他沙哑沉碎的声息,低低缠在耳边。

“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?”

“六年前,千佛寺的千年银杏下,我在树上,你在树下。”

她记得自己当时茫然地眨着眼,满心疑惑。

“我……完全没有印象,你怎么会在树上?”

裴从安低低笑着作答。

“那日,陪祖母和母亲礼佛,闲来无事,便爬树歇凉。”

她是真不记得了。

“无妨。”

他俯身凑近,温柔的吻落在她唇间,然后……

明阳不敢再细想。

慌忙压下心头渐渐翻涌的热意,强行扯开思绪。

然而又想起,晚膳时太后那似笑非笑的目光,还有那碗入口微苦的当归黄芪乌鸡汤。

明阳无奈地轻轻翻了个身。

踏雪不满地喵了一声,换了个姿势继续睡。她抬手摸了摸踏雪的耳朵,指腹蹭过那层温热的软毛。

思绪慢慢转到别处。

皇兄到底在哪……

裴从安知道,父皇应该也知道。

唯有她,偏偏被蒙在鼓里。

她不是不理解。

皇兄以身入局,是为了钓出这条线上的鱼,隐秘处的敌人。人越少知道,行踪越安全。

裴从安当初建议皇兄诈死转入暗处,必然是做了周全的打算。

她不问,是因为信他。

可心里到底是有些闷,从小到大,皇兄什么都同她说。

小时候她怕黑,皇兄就每晚坐在她榻边,等她睡熟了才走。

那时候她总要拽着他的袖子才肯闭眼,他就一动不动的坐着,任由她拽着,坐到半夜。

后来长大了,她偷偷溜出宫,去西市看胡旋舞,后来被父皇发现了,皇兄替她瞒着,还替她挨了十杖。

打完那一顿,他趴在榻上起不来。

她哭,皇兄倒反过来笑着哄她:“一点都不疼,你那舞好看吗?”

如今他人在外面以身涉险,却连一份平安信都不能给她。

也不是怨,就是闷。

闷他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而裴从安也由着他扛。

这两个人凑在一处,一个比一个嘴严。

明阳想起父皇。

当年母后病重,父皇还在西征。

母后病危的消息送到军中,父皇当场撤了兵,带着亲卫轻骑昼夜兼程往回赶。

赶到永安时,母后已经走了,父皇还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。

那之后,父皇日日把自己关在清思殿里,朝臣上书,奏折堆积如山,一概不理。半年后,父皇才重新上朝。

明阳那时候还小,六七岁的光景。

可清思殿里那半年的事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那时候她溜进去看过父皇,见他坐在母后从前常坐的软榻上,从抱头痛哭到,沉默不语,那张脸一日一日的瘦下去,眼窝陷进去,胡子长出来。

如今皇兄在外头,父皇却日日松快。

那便说明皇兄无事。

星河横亘天穹,安安静静的。

并不能回答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