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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，静宸别馆就点起了灯。
明阳一夜没睡好。
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心神不宁，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胸口，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她实在躺不住了，索性起了身。
孙嬷嬷进来伺候的时候，见她一脸倦色，吓了一跳，连忙让人煮了安神的茶来。
那茶是酸枣仁茶，里头搁了茯苓和一小把柏子仁，熬得浓浓的，盛在一只青瓷盏里，冒着细细的热气。
孙嬷嬷端着盏站在榻边，看着明阳接过茶，喝了几口。
她看着殿下那张脸。
虽眉目依旧明艳无双，但眼底却多了几分倦怠，显然是昨夜没睡好。
孙嬷嬷跟了明阳这么多年，公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，她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今日就要回京了。
回京就意味着那位裴大人与公主隔着重重宫墙，不如在别馆这边自在。
两人这一分开，公主心里自然不舒坦。
孙嬷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她倒不是不盼着殿下有个知心人，殿下这些年来，一个人扛着太多事，好不容易有个人肯拿命护她，孙嬷嬷自然是高兴的。
可高兴归高兴。
她伺候了半辈子人，看得比谁都明白。
男子跟女子，终究不一样。
公主是天家公主，往后是要尚驸马的。裴大人再好，总不能没名没分的跟着。
这一分开，日子久了，人心会不会变？京里那些眼睛会不会说闲话？
孙嬷嬷把那点担心尽量往下压。
可她压得住这一层，另一层却又浮了上来。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几日那个夜晚。
汤池边。
她端着衣裳进去，低着头，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，放下衣服后便退了出来，一句话都没敢多说。
虽然没看。
但她什么都明白。
公主和裴大人在里头已经……
这正是她真正愁的事。
她是看着公主长大的，她比谁都清楚，公主不是那种轻浮的性子，既然肯把自己给了一个人，那就是把心也一并给了。
可……
孙嬷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裴家不娶公主。
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她心口上。
满京城谁不知道，当年老太公连跪了两回，就是为了拒了先帝的赐婚。裴家的规矩，数百年了，不是谁说破就能破的。
公主如今……已经是他的人了。
若裴家不认，若那裴大人最后不能给个名分……
孙嬷嬷不敢往下想。
一想她就睡不着觉，一想后背能出一层薄汗。
想是这么想，可她的脸上一点都不能显。
她是奴婢，她要是露出一丝一毫的愁，公主那样聪明的人，立刻就会看出来。
看出来了，公主会怎么想？
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，会思虑更多，会把心里那一点不安全压回心里头去，压得比现在还深。
孙嬷嬷咬了咬牙。
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劝自己。
那位裴大人不是寻常人，那样的风骨，那样的见识和手段，满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。
更别说，他是肯为公主去死的。
别馆那夜，他一身血把公主从湖里抱起来，这一路多少凶险，都是他挡在前头。
这样的人，会不负公主。
孙嬷嬷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默念着。
裴大人是个能人。
他既然敢要，就一定敢担。
他总会给公主一个交代的。
默念了三遍，她那颗悬着的心才勉强落下去半分。
孙嬷嬷脸上重新挂上了惯常妥帖的笑容：“公主，夜里没睡实，要不要老奴再添一盏？”
明阳摇了摇头，喝了两口便搁下了。
孙嬷嬷看在眼里，心里又是一叹。可她什么都没说，默默把盏撤了下去。
今日要回京，车马已经备好了。
明阳坐在镜前梳妆，采薇替她挽发，杏儿在一旁捧着衣裳。
李崇月和宋知微也起得早，两人搬了小杌子坐在旁边看着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。
她俩最喜欢看明阳梳妆打扮。
美好的事物，看着就是让人心情格外愉悦。
孙嬷嬷替明阳拢了拢发髻一角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铜镜那张脸。
公主今日气色是不大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