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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跪。”
裴家的祠堂,开了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的那一刻,一股陈年的香火气扑面而来。
裴家历世近千年,祠堂里三进深,牌位一直排到房梁。最高处那一层是最早的得姓始祖,牌位黑得发亮,字都看不清了。
往下一层,一代接一代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。
前人太多,多得人站在这里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裴瑾跪在了蒲团上,跪得笔直。
一个兵部尚书,当朝三品,此刻规规矩矩地跪在列祖列宗跟前,腰杆子挺得比上朝时还直。
五位叔公坐在两边。
大叔公开口,从祖训讲到家风,从家风训到你如何教儿子。
三叔公说的是实利:“尚了公主,他就是天家的人了。驸马都尉那是什么?那是帝婿的名头!”
“裴家千年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实打实的差事,不是挂个名头当摆设!”
三叔公说得振振有词。
四叔公赞同:“尚了公主,天家的事他能躲得开?储位一变,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。”
二叔公拍腿:“糊涂!糊涂啊!”
大叔公骂完了,喘了口气,看向五叔公。
“老五,你说。”
五叔公一个激灵,抬起头看了满堂的人一眼,又看了看跪着的裴瑾。
“我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“叫你说你就说。”大叔公怒道。
五叔公想了想:“我觉得三哥这话是老理儿。”
“可不就是老理儿么!”三叔公瞪他。
“可这老理儿它对吗?”
满堂安静。
三叔公气得眼睛一瞪:“你说什么?”
五叔公虽然有点怕这三哥,但是该说的还是得说。
他年轻时在吏部考功司待过十几年,管的都是官员的品级、考课、升迁。这里面,没有人比他更熟。
“驸马都尉从五品下,是加官、虚衔,没有差事。不换本职,是在本职上加一个衔,不是把本职拿掉,换一个衔。”
五叔公耐心解释。
“从安如今的本职是大理寺卿,正三品,管刑狱、查天下大案。他若尚了公主,大理寺卿照做,另加一个驸马都尉,两者并存,不是二选一。”
四叔公皱眉:“外头不是这么说。”
“外头那么说,是因为历朝的驸马都是因为没多大本事,一个从五品下的虚衔就是他们这一辈子的顶了。
所以大家看见驸马只能看见那个虚衔,看不见人。
可从安不一样,他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,是先立了功再挣来的名分,他的实权在虚衔之上。”
裴瑾听了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“所以,从来都是虚衔抬人,这一回是人抬虚衔。”
三叔公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
裴瑾面无表情,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,只不过背稍稍挺直了一点。
虽然知道这个理,但是大叔公还是越想越气,足足训了半个时辰。
裴瑾低着头,一句都没辩驳。
态度极其诚恳。
大叔公训完了,问他:“你可知错?”
裴瑾沉声道:“侄孙知错,教子无方,请叔公责罚。”
“罚跪,跪到掌灯。”
“是。”
五位叔公走了,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裴瑾跪在蒲团上,看着眼前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牌位,心里又骂了儿子好几遍。
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,先帝也有过意思,要把一位公主赐给他。
他那时候二十出头,刚入兵部,前程正好,可他自己一点都不高兴,心里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,便是凭什么?
他裴瑾是要凭自己一刀一枪在兵部挣出来的。
凭什么要靠娶一个女人去换一个虚衔。
当夜他就去跟他父亲说了。
“我不娶。”
裴老太公当时坐在堂上,看了他很久。老爷子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第二日,裴老太公就进宫,把这门亲事辞了。
裴瑾觉得痛快。
这辈子少有的跟父亲心意相通的时候。
到了儿子这里……
他长长叹了口气。
那逆子,昨夜还没把玉递出去,就把消息放了满京城,没跟他这个爹商量一个字。
跪得他膝盖疼,咬牙切齿:“……混账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