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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瑾站在案前,脸色不太好。
他嘴里骂着,手却已经提起了笔。
他要给两个弟弟写信。
剑南节度使裴临,江南道观察使裴砚,一个握着西南的兵,一个握着东南的赋。
裴家占着半坊,可真正的分量从来不在永安这半块坊地上。
裴瑾落笔,先写给剑南。
写到一半,笔尖停了。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,沉默了很久。
他其实想写“裴家可能要娶公主了”,可那个“娶”字,他提了三回笔都没写下去。
太丢人。
堂堂兵部尚书写信告诉两个弟弟,他儿子要娶天家的女儿了。这不是家书,这是示弱。
裴瑾板着脸,终究绕开了那个字,只提笔写了三个字。
‘长公主。’
写完这三个字,他盯着看了半晌,又觉得太干,硬邦邦地补了一行。
‘你们做好准备。’
然后是正事。
‘朝中或有变。若有,不必上书,不必声援,不必做任何姿态。剑南是你的,守好。我只要一件事,剑南不乱。’
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行。
‘另,若有人借京中事动兵部,你只当不知。’
写完,撂笔,吹了吹墨。
又写第二封。
这一封,他写得快了些。
‘江南的赋,一粒不许少,一船不许迟。若有人借京中之势来动江南的漕运、盐铁、租庸,你得压住,压不住,便来报我。’
写到这儿,裴瑾的笔尖停了停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他还想写一句。
若裴家真有那一天,留一线。
终究还是没写。
写了,就承认自己在替那逆子铺路。他哼了一声,撂下笔,不写了。
我可不是替他收拾烂摊子,我这是为裴家做打算。
这两者能一样吗?
裴瑾把信封好,叫了自家最得力的家将进来:“加急,分头送。”
家将抱拳,转身就走。
裴瑾又叫住他:“……若他们问起京中裴家如何,就说一切都好。”
家将:“……是。”
他觉得主君这话里有别的意思,可又说不上来。
信送出去了。裴瑾坐在案后,看着那方砚台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可惜这心安没能撑到中午。
午后,族中五位叔公拄着拐,一路从西院骂到了前头。
为首的大叔公今年七十有三,胡子白得像雪,进门就把拐杖往地上一戳,青砖都震了震。
“裴瑾,你给我出来!”
裴瑾从书房出来,一看到这阵仗,眉心就跳了跳。
五位叔公一个不少。
“叔公这是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大叔公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,“你还问我怎么了?”
“裴家不娶公主,这是祖训,你儿子……”他气的拐杖一直戳地。
“他把嫡长子的玉,给了长公主。”
裴瑾:“……”
消息传回来了,比他想的还快。
二叔公立刻接上:“昨夜的事,今早就传到京城里了,全永安的人都知道了。”
“裴家的玉啊!”二叔公痛心疾首,“那是嫡长子的根啊,他给了天家的女儿!”
四叔公在旁边摇头:“糊涂!这是把裴家的根,往天家送!”
五叔公最年轻,也有六十多岁了,站在后头没说话。
大叔公喘了口气,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:“我问你,他是什么时候给的?”
裴瑾一愣:“……应该是昨夜。”
叔公们知道,裴瑾并不意外。裴家暗卫可不是吃素的。
“昨夜。”大叔公冷笑一声,“昨夜的事,今早就能京中就传遍了?”
他抬起拐杖,指了指裴瑾,“你告诉我,这是怎么传回来的?”
裴瑾无话可说。
那逆子,就是故意的。
昨日玉还没送出去,他先把话给放出去了。
放出去了,裴家才知道,永安才知道,天下人才知道。
他这是先斩后奏。
裴瑾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,脸色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。
最后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逆子。”
大叔公没听清楚:“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……”裴瑾深吸一口气,“开祠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