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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嬷嬷原是明阳的奶母,幼时哺育过长公主。
之后依旧留在宫中,有体面职份,不光照管公主的起居言行,连李崇月这个常入宫玩耍的小郡主,也归她规劝约束。
往日李崇月淘气惹祸,没少受孙嬷嬷的训诫。
即便是西平王府的长辈,也要给这位嬷嬷几分情面。
李崇月气焰顿时消下去,不再胡乱挣扎。
到了静宸别馆时,天色已晚。
暮色沉下来,远处终南山只剩一道深青剪影,像伏在天地边的巨兽。
义谷镇这边,因为长公主的车驾要来,官府临时暂缓了一小会儿宵禁。
镇上的酒肆,客栈和寻常人家,都点上了纱灯,暖融融的光亮从门窗里透出来,星星点点铺满镇子。
百姓全都涌到大街两旁,挤在各家院墙、屋门口张望。有人手里提着自家灯笼,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。
隆隆的车驾慢慢靠近,人群反倒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声压得很低的惊呼,从人堆里传出来:
“来了,来了!”
别馆正门外,镇上的官员早已等候多时。
为首的是一位年过五旬的县侯,领着一众属官站在最前,身后列着女眷,规规矩矩低头垂手。
车一停,四周顿时更静了。
禁军先行下马列队,随后是宫人,太医和王府随侍等。
明阳从马车里走下来,在场所有人一齐行礼。
她一身藕荷色罗纱大袖短衫,下身是浅紫相间的齐胸绮裙,肩上搭着一层淡粉纱帔。头上没有戴沉甸甸的珠冠,就用几支带垂珠的玉钗挽着头发,看着素雅端庄。
暮色混着灯笼的暖光落在明阳身上,整个人都显得温润柔和。
她朝众人轻轻点了点头:
“都起来吧,劳诸位久候。”
林绍远走上前和县侯应酬,随口打听驿站和别院的安顿情况,林夫人就跟在他旁边,脸上还带着几分忧心忡忡。
李崇月也下了马车,四处东瞧西看。
身旁嬷嬷轻轻拽了她一把,她才安分下来。
明阳被一众官员家的女眷围着,走进别馆里头。
这座别院原是先太子的郊外居所,荒废许久,此番临时收拾出来。
一进一重院落,廊庑纵深开阔,今夜各处灯火都是方才临时点起,馆内这才亮堂起来。
游廊上新换了纳凉的竹帘,排布得整整齐齐,院内池塘里已经绽开几朵早莲。底下仆役全都垂手侍立,走路脚步放得极轻。
县侯的女儿瞧着与明阳差不多年岁。
她身旁还有一个稍小一些的女孩,一双眼睛掩不住好奇,忍不住偷看了明阳好几回,被姐姐拽了拽袖子才没失态。
待明阳在花厅坐下,那对姐妹才跟着母亲上前见礼。
不光朝明阳跪拜见礼,姐妹二人也依照规矩,一并向一旁的小郡主李崇月行了郡主之礼。
姐姐叫程若仪,妹妹叫程若兰。
程若仪端方一些,说话声音轻柔温婉:“臣女久仰公主殿下。”
一旁的妹妹程若兰按捺不住,脆生生抢着开口:“臣女也是!阿姐一路上总说,殿下定然比传闻里还要好看,今日总算得见。”
话一出,她母亲急得直咳,程若仪也轻轻扯了扯她。
明阳倒不介意,只笑了笑说:“坐吧。”
李崇月最爱热闹,没多久便跟程若兰交换起这里的时兴罗花样式,很快就混熟了。
明阳坐在上首,听她们说话,偶尔应一声。
此时的杜角镇却是另一副光景。
赵县尉是京畿县衙派到镇上巡防的,自打一早,便配合裴从安办案。
大理寺的属官,金吾卫的兵士大批驻扎在此,进山搜捕,盘查路口,大大小小的杂活,少不了都要本地吏役搭手。
赵县尉跟着连轴转,忙得连自家后院都没回过。
整张脸绷得比弓弦还紧。
脚不沾地跑了一整日,直到天擦黑才敢在驿馆外头稍稍喘了口气。
一旁,大理寺与金吾卫的兵士轮流值守,往来穿梭。
赵县尉手下那几个本地小吏早已累得东倒西歪,其中一个索性靠墙瘫坐下来,两腿根本直不起来。
小吏压着嗓子嘟囔。
“这大理寺卿生的是真好看,可那脸冷的也真能杀人。咱们这几日比半年差还熬人。”
另一个连忙接话。
“何止脸冷,他那双眼睛往你身上一落,我腿肚子都打颤,明明半句话没讲,比县尊当众训人还吓人。”
赵县尉横了他们一眼,低声呵斥。
“都把嘴闭上,这案子是林尚书府上的大事,金吾卫都来了,你们再嘴碎,传到上头还要不要命了?”
话是这么说,但等他自己转回屋,又出来时,终是没忍住。
压着声音对旁边录事说道。
“我办差这么些年,头回见人这么审案的。不说话,两三句问完,倒像把咱们的心思也一并翻了。你说他是不是连我夜里做的什么都能瞧得出来?”
录事缩了缩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