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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拽着奶奶的棉袄袖子晃了两晃,屁股在热炕头上蹭得往前挪了半尺:“奶,你再给我讲一个呗,就讲那回叠纸钱的事儿,我保证听完就老老实实睡觉,绝不瞎闹腾。”
奶奶正就着昏黄的电灯泡缝袜底,针头在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瞥我一下:“小孩子家家听那玩意儿干啥,邪性,回头吓得你半夜不敢起夜。”
“我不怕,”我把胸脯挺得老高,手还攥着她的袖子不放,“你就讲呗,我就爱听这个,上次你讲一半就不说了,我都惦记好几天了。”
奶奶叹口气,把针线活往笸箩里一放,盘起腿,往炕梢挪了挪,后背靠着墙:“行吧,就给你讲这一回,听完可不许瞎想,赶紧睡觉。这事儿是早些年村里真发生的,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……”
那时候村里有个姓刘的婶子,大伙都叫她刘婶,五十多岁,男人走得早,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,就她一个人守着个小院子过。刘婶手巧,针线活做得好,尤其会叠纸钱、扎纸活,什么金元宝、银锞子、纸马纸轿,她扎出来的比旁人的都周正。村里谁家办白事,都愿意请她过去叠纸钱,给的工钱不多,就是个辛苦钱,刘婶也乐意去,都是乡里乡亲的,能帮衬就帮衬一把。
出事那年,是村东头老李家长子李长生没了。李长生才二十六,刚娶媳妇没两年,有个刚满岁的小子。那年秋天雨水大,山上的木头泡得滑,他跟着村里人上山拉圆木,下坡的时候脚底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道牙子上,身后滚下来的圆木正好砸在脑袋上,当场就没气了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横死的人,年纪轻轻就走了,家里人哭得死去活来。老李头就这么一个儿子,白发人送黑发人,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。按村里的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,就葬在村西头的乱葬岗旁边,说是怕怨气重,冲了祖坟的风水。家里人寻思孩子年轻,爱花钱,到了那边别受穷,就打算多叠点纸钱、金元宝给他带走,风风光光的走。
村里能叠纸钱的人不少,可叠得又快又好的,就数刘婶。老李头当天就登门了,拎了二斤鸡蛋,进门就红着眼圈:“他婶子,求你个事儿,我家长生那事儿你也知道了,麻烦你过去给叠叠纸钱,多叠点,孩子年轻,没享过啥福,到那边别缺着钱花。”
刘婶心里也不落忍,当场就答应了,收拾收拾就跟着去了。
李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,黑布围得严严实实的,中间摆着黑漆棺材,前面供着李长生的牌位,长明灯燃着,香灰落了厚厚一层。院子里人来人往的,都是村里帮忙的,男的搭灵棚、挖坟坑,女的剪孝布、准备丧事用的东西,吵吵嚷嚷的,倒也显得人气足。
叠纸钱的地方设在西偏屋,土坯房,不通风,里面堆着半人高的黄表纸,粗糙的纸面,一摸就掉一手纸毛子。地上放着三个大荆条筐,专门用来放叠好的元宝和纸钱。刘婶到了之后就没闲着,坐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黄表纸,指尖翻飞,一张一张的纸在她手里折、压、翻,几下就变成一个鼓鼓的金元宝,“啪”的一声扔进筐里,动作熟得不能再熟。
白天人多,阳气重,啥事儿都没有。刘婶叠得快,到天擦黑的时候,已经叠了满满两大筐元宝,还有一摞摞的纸钱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帮忙的妇女们陆续都走了,家里就剩几个本家的小伙子守灵,蹲在灵棚旁边抽烟,唠嗑,声音嗡嗡的,隔着墙传过来。
老李头过来瞅了一眼,搓着手:“他婶子,辛苦你了,你看这……明天一早就出殡,还差一筐元宝没叠出来,能不能劳烦你加个夜班?我给你加双倍工钱。”
刘婶寻思都是乡里乡亲的,加个班也没啥,就点头答应了:“行吧,我连夜叠,保证耽误不了明天出殡。你让他们给我点盏煤油灯,这灯泡晃眼睛。”
老李头赶紧让人给拿了盏煤油灯,添满了灯油,挑亮了灯芯,放在炕边的土台上。昏黄的火苗子忽忽悠悠的,把刘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老长一道,随着火苗晃来晃去。
屋里就剩刘婶一个人了,外屋的门敞着条缝,能听见灵棚那边小伙子们说笑的声音。刘婶低下头,接着叠手里的纸,沙沙的纸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
叠了大概有半个钟头,她就觉得灯影猛地暗了一下。
抬头一看,煤油灯的火苗子不知道啥时候变成了绿莹莹的,像坟地里的鬼火似的,绿光映得满屋子都发阴,墙上的影子都透着股森冷。刘婶心里咯噔一下,伸手拿过旁边的针锥,挑了挑灯芯。灯芯“噼啪”响了两声,火苗子又变回了暖黄色,晃晃悠悠的。
她低头瞅了瞅灯碗里的油,还满着呢,根本不是缺油的样。刘婶心里有点发毛,可转念一想,许是风吹的,窗户没关严。她抬头看了看窗户,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风缝都没有。
“估计是灯芯拧了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给自己壮胆,低下头接着叠。
刚叠了没几个,就听见外屋地有脚步声。
啪嗒,啪嗒。
很慢,像是穿着布鞋,脚蹭着地面,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,从外屋门口往偏屋这边来。
刘婶以为是守灵的李家二小子过来倒水,就随口喊了一句:“是建国啊?渴了水缸里有水,自己舀。”
喊完之后,脚步声一下子就停了。
没人搭腔,屋里静得吓人,就剩她手里叠纸的沙沙声,还有煤油灯燃烧的“滋滋”声。
刘婶的手顿了顿,心里有点发沉。她放下手里的纸,趿拉着鞋下地,走到门口,扒着门框往外看。外屋空空荡荡的,水缸盖得严严实实的,地上的土面扫得平平整整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风从灵棚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烧纸的糊味,卷着几片碎纸,打了个旋儿。
“真是的,人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。”刘婶摸了摸胸口,转身回了屋,重新坐在炕沿上。
可她心里总觉得不得劲,叠纸的速度也慢了下来,时不时就抬头往门口瞟一眼。又叠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她伸手往筐里放元宝的时候,忽然愣住了。
不对啊。
她明明记得,刚才已经叠了快半筐了,怎么现在低头一看,筐里才刚盖个底,稀稀拉拉几十个元宝,跟半个钟头前差不多。
刘婶皱起眉头,伸手扒拉了一下筐里的元宝,都是她叠的样式,错不了。可这半个钟头,她少说也叠了百八十个,怎么就剩这么点?
难道是谁进来拿了?
她抬头看了看门,门还是那样,敞着条缝,没人进来过的动静。再说了,谁能拿这玩意儿啊,都是给死人烧的纸钱,拿回家也没用。
刘婶心里突突跳,手心都冒汗了。她咬了咬牙,心想可能是自己数错了,老糊涂了,赶紧叠,叠完了回家。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一张接一张的纸飞快地变成元宝,往筐里扔,眼睛盯着筐沿,数着数。
一,二,三……十……二十……
数到五十的时候,她眨了眨眼,再往筐里看。
筐里还是三十来个,平平整整的,像根本没添过一样。
刘婶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,从后脚跟一直凉到脑瓜顶,头皮发麻,头发根都竖起来了。她死死盯着筐沿,慢慢抬起头,往屋子四处看。土墙光秃秃的,贴着张褪了色的胖娃娃年画,年画的脸都裂了纹,在油灯下看着怪模怪样的。屋角堆着没用完的黄表纸,安安静静的,啥也没有。
就在她低头的瞬间,眼角余光瞥见左边伸过来一只手。
那手就从她左边的空处伸过来,悬在炕沿上方,枯瘦枯瘦的,皮都皱在骨头上,指节凸得老高,指甲盖青黑青黑的,指尖沾着点黄纸末。那只手也捏着一张黄表纸,跟着她的动作,一折,一压,一翻,叠出一个元宝,动作比她还熟练,还齐整。
沙沙,沙沙。
两只手叠纸的声音混在一起,几乎分不出来。
刘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还随口说了句:“你咋才来帮忙,刚才干啥去了?”
她以为是李家的儿媳妇忙完了别的事,过来搭把手。
等了半天,没人搭腔。
那只手还在不停的叠,叠好了就往筐里放,放进去的元宝,都是底朝上,反着的。
刘婶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闷得她喘不上气。她缓缓地,一点点地抬起头,往左边看。
左边空空的。
炕沿边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土墙就在旁边,光秃秃的,别说人了,连个放胳膊的地方都没有。
她再猛地低下头。
那只手还在。
就那么孤零零的一只手,悬在半空中,没有胳膊,没有肩膀,没有身子,就一只手,自顾自地叠着黄表纸,叠得飞快,沙沙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紧。叠好的元宝在它手边堆了一小摞,全都是反的,底朝天。
刘婶张着嘴,想喊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啥都喊不出来。她浑身抖得像筛糠,手里的黄表纸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就在纸落地的那一瞬间,那只手突然就不见了。
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地上多了一摞叠好的金元宝,整整齐齐码在她脚边,全都是反着的,黄澄澄的,刺得人眼睛疼。
刘婶再也撑不住了,“嗷”的一嗓子喊出来,声音都劈了,连鞋都没穿稳,跌跌撞撞就往外跑,一头撞在门框上都没觉得疼。
守灵的李建国和李建军俩小伙子正在灵棚旁边蹲着抽烟,听见喊声赶紧跑过来,扶住刘婶:“婶子?咋的了?你这是咋了?”
刘婶指着偏屋的方向,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手……屋里……有只手……叠纸……”
俩小伙子对视一眼,都有点不信。李建国笑着说:“婶子,你是不是熬困了看花眼了?我俩就在这蹲着,连个猫都没进去,哪来的手啊。”
“真的!”刘婶抓着李建国的胳膊,指甲都快抠进他肉里了,“就在我旁边,一只手,没有身子,就在那叠纸钱!叠的都是反的!你们进去看!地上还有一摞呢!”
俩小伙子半信半疑,拿着煤油灯就进了偏屋。进去一看,地上果然有一摞元宝,整整齐齐的,都是反着放的。可屋里空空的,墙角、门后都看了,连个人影都没有,更别说什么一只手了。
“婶子,你看,啥也没有啊。”李建军走出来说,“估计是你熬累了,眼睛发花。要不你先歇会,我俩帮你叠会?”
刘婶说啥也不进去了,摇着头:“我不叠了,我要回家,这钱我不赚了。”
正说着呢,老李头听见动静过来了,一看刘婶脸色煞白,就知道出事了。等听刘婶说完,老李头眼圈也红了,对着偏屋的方向“噗通”就跪下了,磕了个头:“长生啊,爸知道你走得冤,你要是缺啥你跟爸说,你别吓唬你婶子,她是过来给你帮忙的。”
磕完头,老李头起来拉着刘婶,好说歹说:“他婶子,你看这明天一早就出殡了,这纸钱还差不少呢,你要是走了,我们临时去哪找人啊?我给你加三倍工钱,行不行?再说了,我儿子那孩子你也知道,老实巴交的,不能祸害村里人。这俩小伙子就在门口守着,不离开,给你壮胆,你看行不?”
刘婶架不住老李头苦苦哀求,又看俩小伙子都在,胆子稍微壮了点。她寻思也是,李长生那孩子平时挺有礼貌的,见了她都主动打招呼,应该不能害她。再说了,都半夜了,她一个老太太走夜路回家,也不安全。
“那行,”刘婶咬了咬牙,“你俩就在外屋待着,不许走,有事我喊你们。”
“哎,你放心吧婶子,我俩绝对不走。”俩小伙子满口答应,搬了个凳子坐在外屋门口,一边抽烟一边唠嗑。
刘婶深吸一口气,重新进了屋。地上那摞反着的元宝,她也不敢动,就用脚拨到一边,接着叠自己的。只是这回她再也不敢低头猛叠了,叠两个就抬头看一眼,叠两个就抬头看一眼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叠了大概有半个钟头,啥事儿都没发生,外屋俩小伙子唠嗑的声音清清楚楚的,刘婶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,手上的速度也快了点。
就在这时候,外屋的说话声突然停了。
一下子就静了下来,连抽烟的吧嗒声都没了。
刘婶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,竖起耳朵听。
就听见外屋传来数数的声音。
“一五,一十,十五,二十……”
声音很低,很慢,哑沙沙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不是李建国的声音,也不是李建军的声音,陌生得很。
刘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对着门口喊:“建国?建军?你俩干啥呢?”
没人答应。
数数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二十五,三十,三十五……”不紧不慢的,数到一百,又从头开始数。
刘婶浑身发冷,伸手抓过炕边的顶门棍,攥在手里,慢慢挪到门口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,银白的光洒在外屋地上。李建国和李建军俩人蹲在地上,背对着她,面前摆着一摞纸钱,俩人身子挺得笔直,低着头,嘴里不停念叨着,就是他俩在数数。可那声音,根本不是他俩平时的动静,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似的。
“建国?”刘婶又喊了一声,声音都抖了。
俩人跟没听见一样,还在那数,数得嘴角都冒白沫了,手还在那一张一张地翻纸钱,动作僵硬得像木偶。
就在这时候,灵棚那边突然刮过来一阵风,呜呜的,像有人哭似的,卷着黑布棚子哗哗响。紧接着,就听见“噗、噗、噗”几声,灵棚里的长明灯和两根白蜡烛,一下子全灭了。
周围瞬间就黑了下来,只有天上的月亮朦朦胧胧的,照着院子里惨白一片。
刘婶就听见灵棚那边传来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踩着纸钱走,一步一步的,很慢,还有低低的叹气声,冷飕飕的,顺着风飘过来。
她再也忍不住了,拉开门就往外跑,顶门棍都扔了,一边跑一边喊:“来人啊!出事了!快来人啊!”
她直接往灵棚那边跑,那边还有几个打更的老头,都是村里岁数大的,晚上轮流守灵。几个老头正摸黑找火柴呢,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这邪风,哪来的这么大风,蜡烛都吹灭了。”
看见刘婶跑过来,老周头赶紧扶住她:“他婶子,咋的了?喊啥啊?”
“外屋……外屋那俩孩子……中邪了……还有……屋里有东西……”刘婶抓着老周头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,浑身抖得厉害。
几个老头一听,赶紧拿了火柴,点着了马灯,跟着她往偏屋走。走到外屋,就看见李建国和李建军还蹲在地上数钱呢,翻着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,眼神直勾勾的,跟丢了魂似的。
老周头上去,抬手“啪”“啪”就是俩大嘴巴子,打得脆响。
俩小伙子身子猛地一震,抬起头,眼神慢慢才聚上光,一脸茫然地看着老周头:“叔?你打我干啥?”
“你俩干啥呢?大半夜在这数啥钱?”老周头沉着脸问。
李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脸,皱着眉头:“我也不知道啊……刚才就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,让我数钱,数不对就不让我走,我迷迷糊糊的,就蹲这数上了……啥时候蹲这的我都不知道。”
李建军也点头,脸煞白煞白的:“我也是,就听见有人数数,我就跟着数了,别的啥都不知道。”
几个老头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是李长生年纪轻轻横死,怨气重,舍不得走,贪这俩纸钱,在这闹腾呢。
进了偏屋,老周头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摞反着的元宝,又看了看筐里的,叹了口气:“横死的人,执念重,就认钱。这是嫌给他叠的少,在这催呢。”
转头跟老李头说:“老哥,听我的,再拿两捆黄纸出来,把村里能来的人都叫来,今晚大伙都别睡了,一起叠,多叠点,叠够了他就安心走了。不然啊,今晚消停不了。”
老李头赶紧点头,让人去村里喊人。大半夜的,挨家挨户敲门,都是乡里乡亲的,听说李家出事了,都起来了,男男女女来了二十多口,都到偏屋来叠纸钱。人多阳气重,屋里热热闹闹的,你一言我一语的,倒也不觉得害怕了。
大伙一起动手,叠得快,一直叠到后半夜鸡叫,叠了满满四大筐金元宝,还有十几摞纸钱,堆得像小山似的。这期间,啥怪事都没发生,安安稳稳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周头看了看筐里的纸钱,点了点头:“行了,够多了,他就是再贪,也够花了。”
大伙才松了口气,各自回家歇着,等着天亮出殡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就准备出殡了。八个壮小伙子抬着棺材,前面有人撒纸钱,一路往村西头走。老李头抱着儿子的遗像,走在最前面,哭得都快站不住了。
刚出村子没多远,走到一片玉米地旁边,突然就刮起一阵旋风。那风打着转,从路边卷过来,呼呼的,沙土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紧接着,就听见“哗啦”一声,放在马车上的纸钱筐,一下子就翻了。
漫天的黄纸钱飞起来,黄澄澄的,像下黄雪似的,飘得满路都是,连玉米叶子上都落满了。
抬棺的八个小伙子,同时闷哼了一声,肩膀猛地往下一沉。有个叫大刚的小伙子,年轻力壮,平时扛个二百斤粮食都不费劲,那天差点没跪地上,咬着牙,脸憋得通红:“沉……太沉了……像有人趴在棺材顶上往下压似的……”
其他人也都点头,说棺材突然重了好几百斤,压得肩膀疼。
老周头赶紧喊:“快停下!都停下!烧香!”
有人赶紧递过来香,点着了。老李头对着棺材跪下来,哭着说:“长生啊,爸知道你舍不得家,可你也得走啊。爸给你叠了好多钱,都给你带上,你到那边省着点花,缺啥了就托梦给爸,你安心走吧,别吓唬村里人,啊?”
念叨了好半天,又烧了不少纸钱,那旋风才慢慢停了。再抬棺材,一下子就轻了,跟平时一样。
大伙心里都明白,这是李长生临走前,再捞一把钱,嫌带的不够。
好不容易才下葬,堆了个坟头,立了块木牌子。回来之后,大伙都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谁知道,这才只是刚开始。
刘婶当天拿了工钱,就回家了。她家住村中间,独门独院的土坯房,院子里种着半畦白菜,墙角堆着柴火垛,还有个酱缸,平时就她一个人住,清净得很。
回家之后,刘婶就觉得浑身不得劲,骨头缝都发酸,以为是熬了两夜熬的,就上炕躺了一下午。睡着睡着,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在扒柴火垛,一下一下的。
她睁开眼,太阳还老高呢,下午两三点钟,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暖融融的。她寻思是家里的老母鸡跑进去刨食,也没在意,翻个身又接着睡了。
到了晚上,她熬了点粥,就着咸菜吃了,刷完锅,就坐在炕上缝被子。寻思早点睡,补补觉。
天刚黑透,她刚把针线拿起来,就听见窗台上有动静。
沙沙的,像小耗子在爬,爪子挠着窗户纸,轻轻的。
刘婶对着窗户喊了一句:“啥玩意儿?”
动静一下子就停了。
她下地,走到窗户跟前,隔着窗户纸往外瞅,黑乎乎的,啥也看不见。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凉风吹进来,带着点青草味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月亮地儿亮堂堂的,柴火垛安安静静的,连个鸡影子都没有。
“真是的,风吹的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关上窗户,插好了插销。
回到炕上,刚坐下没两分钟,又听见外屋地有脚步声。
啪嗒,啪嗒。
很慢,很轻,脚蹭着地面,慢悠悠的,从外屋门口往炕这边走,走两步,停一下,再走两步。
刘婶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,想起了李家偏屋里的那只手。她赶紧伸手拉灯绳,“咔哒”一声,外屋的灯泡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门玻璃照进来。
脚步声立刻就停了。
她坐在炕沿上,攥着针线,盯着门玻璃,坐了足足有半个钟头,啥动静都没有。她松了口气,寻思自己真是吓破胆了,有点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