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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攥着奶奶的蓝布袄袖子来回晃,指尖蹭着她胳膊上补补丁的针脚,奶,再讲一个,就最后一个,听完我立马睡觉。
奶奶正盘着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手里的麻线穿过厚布,发出“嗤啦”一声响,她眼皮都没抬,把针在花白的头发上抿了抿,讲啥讲,都八九岁的人了,还天天缠着听瞎话,一会儿你爷扛着锄头回来,看见你还没睡,又该说我惯着你。
我不依,把脸贴在她胳膊上蹭,就一个,短的也行,我保证听完就钻被窝,连身都不翻。
奶奶被我磨得没法子,叹了口气,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,行,就一个,听完麻溜闭眼,再敢磨人,往后半个月都不给你讲。
我赶紧点头,把下巴垫在膝盖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。
奶奶端起炕沿上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温水,咂了咂嘴,说这事说起来,也有小二十年了,那时候生产队还没散呢,村里有个叫张福的,三十来岁,光棍一条,啥活都懒得干,天天就惦记着整点酒喝,是个出了名的懒汉。
那时候队里出工,按天记工分,壮劳力一天挣十分,他倒好,天天日上三竿才往地里去,去了也磨洋工,蹲在地头抽烟喝水,别人干一天的活,他能干一半就不错了。队长说他多少回,他都嬉皮笑脸的,说自己腰疼,干不动重活。队里人都知道他是装的,可也拿他没办法,只能给他记六分,半拉劳力的钱。
就这六分,他也不好好挣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手里有俩钱就往村头代销点钻,打二两烧刀子,就着块咸萝卜,能蹲那唠一下午。他家里啥啥都没有,土坯房四处漏风,炕上就一床破被子,粮缸里经常是空的,宁可饿着肚子,也得省出钱来买酒。
有一天,代销点来了个跑山的老头,外村的,常年在山里晃悠,采点山货、药材换钱。那天老头卖了货,打了二两酒,坐在门槛上喝,跟旁边的人唠嗑,说山里的野物都是宝,别的不说,就说那野长虫,抓来泡烧酒,泡够百天,那酒就是大补的药酒,腰疼腿疼都能治,喝上半个月,扛着麻袋走十里地都不喘。
旁边的人都笑,说你可别吹了,长虫那东西瘆得慌,谁敢往家拿。
老头一本正经的,说我骗你们干啥,我年轻的时候就泡过,那时候我腰疼得直不起来,喝了仨月,啥毛病都没了。就得要野生长虫,最好是粗点的,年头多的,药力才足。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张福在旁边听着,心里一下子就活泛了。他天天说自己腰疼,其实就是懒的,可他总觉得自己身子虚,得补补。一听说蛇酒这么管用,还不用花多少钱,自己去后山抓一条就行,立马就动了心。
那天他酒也没喝踏实,满脑子都是蛇酒的事。回到家,他翻箱倒柜找出来个布口袋,又找了根手腕粗的木棍子,往门后一靠,就等着第二天天亮上山抓蛇。
后山离村子不远,走二里地就到,可沟塘子那片没人去。树密,草深,烂叶子积了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乎乎的,常年不见太阳,潮得很。老辈人都说那里面有大长虫,平时村里人上山砍柴、采蘑菇,都绕着那片走。
张福以前也怕,可一想到泡好的药酒,喝了能壮身子,就啥都不怕了。第二天鸡刚叫头遍,他就爬起来,揣了个窝头,扛着棍子,拎着布口袋,往后山去了。
刚进山的时候,路上还能看见人,都是早起砍柴的。越往沟塘子走,人越少,树也越密,光线都暗了下来,周围安安静静的,只有脚踩在烂叶子上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远处的鸟叫。
张福攥着棍子,心里有点打鼓,可都走到这了,总不能空着手回去。他咬咬牙,一头扎进了草棵子里。
草长得比人都高,划得脸疼。他低着头,顺着坡往沟底走,眼睛盯着地上,找蛇洞。走了快一个时辰,洞倒是见着几个,可都是空的,连个蛇影子都没看着。他累得满头大汗,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喘气,掏出窝头啃了两口,心里有点泄气。
寻思着实在不行就回去,改天再来。可刚要起身,就听见旁边的土坡底下,传来一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不像风吹草动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爬。
张福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,轻轻扒开面前的草棵子,往那边看。
土坡底下有个洞,洞口磨得光溜溜的,有拳头那么大,一看就是常年有东西进出。洞口旁边的草都压平了,盘着一条大蛇。
那蛇是灰黑色的,鳞在漏下来的太阳光底下,泛着油亮的光,足有手腕子那么粗,身子盘着,像个小磨盘。脑袋抬着,吐着信子,头顶上有一小块淡淡的白印,看着就瘆人。
张福吓得一缩脖子,后背瞬间就冒了汗。他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长虫,心里突突直跳,第一个念头就是跑。
可脚刚抬起来,又停下了。
这么大的长虫,泡酒才够劲啊。跑山老头说了,年头越多的长虫,药力越足。这一条,少说也有十几年了,泡一坛子酒,够喝小半年的。
他心里天人交战了半天,最后还是酒瘾占了上风。他攥紧了手里的木棍子,蹑手蹑脚地绕到土坡后面,慢慢绕到蛇的身后,屏住呼吸,高高举起了棍子。
那蛇正晒太阳,没察觉到危险。张福瞅准了蛇头的位置,憋足了劲,一棍子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没砸准,着急之下砸在了蛇脖子上。那蛇猛地一弹,身子“唰”地就展开了,尾巴一扫,抽在旁边的草棵子上,“哗哗”响。它转过头,张开嘴,露出尖尖的牙,冲着张福就窜了过来。
张福吓得嗷一嗓子,往后退了一步,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那蛇速度极快,一下子就缠上了他的胳膊,凉冰冰的鳞片蹭着皮肤,越缠越紧,勒得他胳膊都麻了。
“我************!”
张福急了,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蛇的脖子,使劲往旁边的石头上砸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他砸得狠,石头棱角都硌得手疼,砸了十几下,蛇的身子才慢慢软了下来,缠在胳膊上的力道也松了,脑袋耷拉着,不动了。
张福喘着粗气,把蛇从胳膊上捋下来,扔在地上。他的胳膊上,勒出了一圈青紫色的印子,肿得老高,火辣辣地疼。
他看着地上的大蛇,越看越得意。好家伙,这么大一条,少说也有三四斤重,泡十五斤酒,正好。
他歇了半天,等胳膊缓过来点,才把蛇盘起来,塞进布口袋里,扎紧了袋口,扛在肩膀上往回走。那蛇沉甸甸的,压得他肩膀都酸了,可他心里美滋滋的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路上遇到几个砍柴的村里人,看见他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,就问他,张福,扛的啥好东西啊?
张福得意洋洋地把口袋往下放了放,露出一截蛇尾巴,说啥好东西,大长虫!刚在后山抓的,回去泡酒,补补身子。
村里人一看,都皱起了眉。有个岁数大的就劝他,说福子啊,这么大的长虫,别往家拿,说不定有灵性,放了得了。
张福撇撇嘴,啥灵性不灵性的,就是个畜生。泡在酒里,再大的灵性也没了。说完扛着蛇就走,头都不回。
村里人看着他的背影,都摇摇头,说这小子,早晚得出事。
张福才不管别人说啥,兴冲冲地回了家。他家有个粗陶的大酒坛子,是他爹年轻时候留下来的,能装二十多斤,原先装豆油,后来油吃完了,就一直扔在屋角,落满了灰。
他把坛子抱出来,里里外外刷了三遍,刷得干干净净的。然后去代销点,打了十五斤烧刀子,六十度的,辣得呛人。十五斤酒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分钱,他一点都不心疼,寻思着等泡成了药酒,这点钱算啥。
酒倒进坛子里,满满当当的,散发着浓烈的酒气。张福拎起那条大蛇,头朝下,“扑通”一声就扔进了酒坛子里。
那蛇刚进去的时候,还扑腾了两下,身子扭来扭去,酒溅出来不少。很快就沉到了坛底,盘成一团,不动了。
张福找了块厚粗布,叠了好几层,蒙在坛口上,又用绳子紧紧勒住。然后和了一大块黄泥,一层层抹在布外面,抹得严严实实的,连点缝都没有。他寻思着,这样封着,保准跑不了气,泡出来的酒才够劲。
他抱着坛子在院子里转了半天,选地方。最后选在了西南角的墙根底下,那地方背阴,凉丝丝的,适合泡酒。他挖了个半人深的坑,把坛子慢慢放进去,填上土,只露出一点点坛口在外面,做了个记号。
拍了拍手上的土,张福满意地笑了。他跟自己说,就泡一百天,一天都不能少,等开坛那天,指定是好酒。
从这天起,他每天都要过去瞅两眼,用手摸摸坛口的土,心里美滋滋的,跟藏了个宝贝似的。有时候蹲在墙根底下,能瞅半天,满脑子都是开坛之后的酒香。
头半个月,啥动静都没有,安安稳稳的。张福也渐渐放下心来,天天去代销点跟人吹,说自己泡了一坛上好的蛇酒,等泡够日子,请大伙都尝尝。
别人都笑着打哈哈,没人当真,也没人愿意沾那东西。
大概第二十天头上,夜里开始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天阴沉沉的,没有月亮。张福睡得正香,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沙沙的,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,又像是小石子在土里滚。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就在墙根那边,离他屋子不远。
张福一下子就醒了,支棱着耳朵听。
那声音停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,慢慢悠悠的,顺着墙根走,从西南角走到东边,又走回来,来来回回的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第一反应就是进贼了。可转念一想,他家穷得叮当响,啥都没有,贼来偷啥?偷那坛酒?
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,摸过枕头边的手电筒,趿拉着鞋,轻轻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猛地推开门,手电筒就照了过去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啥人影都没有。风刮过树梢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地上的草叶晃了晃,别的啥都没有。
他皱着眉,走到西南角墙根底下,蹲下来看。埋酒坛子的地方,土好像松了点,坛口周围的土微微凸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过。
他用手扒了扒土,土是松的,可坛子还在底下,封泥也好好的,没破没裂。他寻思着,可能是老鼠打洞,打到坛子旁边来了。也没当回事,用脚把土踩实了,就回屋了。
关上门,躺回炕上,他再听,就没声音了。
他以为就是个偶然,没往心里去,翻个身就接着睡了。
可从这天开始,夜里的动静就没断过。
不是院子里有沙沙声,就是外屋地有响动。有时候是水缸盖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动一下;有时候是粮柜的门,轻轻晃两下。张福每次起来看,都啥也没有,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。
次数多了,他心里也开始发毛。
他家就他一个人,平时连个猫狗都不养,夜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那声音不大,却天天夜里准时响,像有人在屋里屋外溜达似的,谁心里能踏实?
可他又舍不得那坛酒。十五斤烧刀子,再加上那么大一条蛇,不少钱呢,总不能因为点动静就挖出来扔了。他安慰自己,就是老鼠,就是黄鼠狼,没啥大不了的。
又过了几天,早上起来,他穿鞋的时候,出了事。
他刚把脚伸进鞋里,就觉得脚面上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有个什么东西在慢慢爬。
他嗷一嗓子,猛地把鞋甩出去,鞋“啪”地撞在墙上。他光着脚跳到炕上,心砰砰直跳,盯着地上的鞋,半天没敢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见没动静,他才拿起炕沿的棍子,轻轻拨了拨鞋。
鞋里掉出来一片东西,薄薄的,落在地上,半透明的。
他蹲下来,凑近些看。
是蛇蜕。
还没指甲盖大的一片蛇蜕,带着细碎的鳞纹,放在手里凉冰冰的,轻得像一片纸。
张福的手一下子就抖了。
他家是土坯房,平时进个蜘蛛、壁虎是常事,可从来没进过长虫。这蛇蜕,哪来的?
他拿着那片蛇蜕,屋里屋外找了个遍。炕洞、粮柜、水缸后头、墙缝里,所有能藏蛇的地方都找遍了,连个蛇影子都没看着。
他站在院子里,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人后背发烫,可他却觉得后脊梁骨冒凉风,凉飕飕的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西南角的墙根上。
难不成……坛子里的蛇,出来了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不可能啊,黄泥封得严严实实的,坛口又小,蛇还能从酒里钻出来,顶破黄泥不成?再说都泡了快一个月了,酒精泡着,啥蛇也该泡烂了,骨头都酥了。
他使劲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一定是碰巧,不知道从哪爬进来一条小长虫,蜕了皮就走了。
他把蛇蜕扔得远远的,拍了拍手,进屋了。嘴上说得硬气,心里却埋下了个疙瘩。
当天晚上,他没敢睡实,睁着眼睛到后半夜,手里攥着手电筒,支棱着耳朵听动静。
后半夜约莫三更天,他听见炕沿底下,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嘶……嘶……”
像风吹窗纸,又像什么东西在吐信子,细细的,离他特别近,就在脚底下。
张福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攥紧手电筒,猛地按亮,往炕沿底下照过去。
雪亮的光束扫过去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虫子都没有。土坯地面平平整整的,啥都没有。
那嘶嘶的声音,也跟着消失了,就像从来没响过一样。
张福拿着手电筒,照了半天,手心都出汗了。他骂了一句,自己吓自己,然后“啪”地关了灯,蒙头就睡。
可他刚闭上眼睛没两分钟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这次不在炕沿底下了。
就在他枕头边,耳朵旁边。
“嘶……嘶……”
凉丝丝的气,都吹到他脖子上了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张福吓得一哆嗦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猛地坐起来,再次打开手电筒,照向枕头边。
枕头边空空的,只有他叠得皱巴巴的破被子,啥也没有。
他就这么坐着,举着手电筒,一直坐到天快亮。窗外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地靠在墙上,打了个盹。
睡着睡着,就觉得胸口凉,像压了块冰似的,沉得慌,喘不上气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屋里亮堂堂的。
他低头往胸口一看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惨叫,他连滚带爬地退到炕梢,后背死死顶着墙,浑身直哆嗦,牙齿都打颤。
他的胸口上,盘着一条薄薄的东西。
半透明的,带着鳞纹,细细长长,盘成一圈,像一条蛇趴在他心口上。
是蛇蜕。
完整的一条蛇蜕,从头到尾,完完整整的,就放在他胸口上。
张福吓得脸都白了,嘴唇直哆嗦。他明明记得,昨晚睡觉的时候,脱了衣服就躺了,炕上干干净净的,啥都没有。门窗都插得好好的,这蛇蜕,是哪来的?
难不成,那蛇真的从坛子里出来了,还爬到他炕上,在他胸口蜕了皮?
一想到有一条蛇,半夜里趴在他身上,他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趴在炕沿上,哇哇地吐,把昨天吃的窝头都吐出来了。
吐了半天,他才缓过来。连鞋都没穿好,就冲出了家门,直奔村头代销点。
大清早的,代销点里聚了不少人,都是出工前在这抽烟唠嗑的。张福冲进去,脸色煞白,喘着粗气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出……出事了……我家……我家进长虫了……”
众人都转过头看他,见他这副样子,都围了过来。
“咋了张福?啥长虫?”
“慢慢说,别急。”
张福扶着柜台,喘了半天,才把这几天的事说了。夜里的动静,鞋里的蛇蜕,还有今早胸口上的整蛇蜕。
众人听了,都议论纷纷。
“不能吧?好好的咋会进长虫?”
“我就说那大长虫不能抓,你不听,这下找上门了吧。”
“说不定就是碰巧进了一条,找出来打死就完了,至于吓成这样?”
这时,人群后面有个老头,咳嗽了一声。众人都回头看,是老周头,村里岁数最大的,今年快七十了,年轻的时候常年跑山,知道的事多。
老周头平时不爱说话,今天却开口了,看着张福,慢悠悠地问:“福子,你抓的那条蛇,是不是灰黑色的,头顶上有块白印?”
张福一愣,点点头,说对啊,周大爷,你咋知道?
老周头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说那是沟塘子里的蛇王,在那待了几十年了。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见过它,那时候就有手腕粗了。这么多年,村里人都知道,不去招惹它,它也不进村。
他顿了顿,看着张福,说你赶紧回去,把那坛酒挖出来,原封不动地送回后山去,找个地方放了,再赔个不是,兴许还能没事。
张福嘴上赶紧答应,心里却舍不得。十五斤烧刀子啊,花了他那么多钱,就这么送回去?再说都泡了一个月了,扔了多白瞎。
他从代销点出来,磨磨蹭蹭往家走,心里纠结了一路。最后还是觉得,不就是几条小蛇吗,说不定就是巧合,哪有什么蛇王,都是老辈人吓唬人的。
回到家,他把炕上的蛇蜕扫起来,扔到灶坑里烧了。又去村头石灰窑,装了半筐生石灰回来,在屋子四周、墙根底下,撒了厚厚的一圈。他寻思着,蛇都怕石灰,撒上这个,就不敢进来了。
头两天,确实管用。夜里没听见动静,也没再出现蛇蜕。张福松了口气,觉得就是自己吓自己,啥事没有,还跟人说老周头岁数大了,净说些玄乎的。
可他没想到,安稳日子没过三天,怪事又出来了。
这次不是蛇蜕,是他的身子,开始不对劲。
先是后背痒。
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,酥酥的,痒痒的,越挠越痒。他撩开衣服一看,后背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子,圆圆的,像硬币那么大,密密麻麻的,摸上去有点发烫。
他以为是天热起了湿疹,也没当回事,找赤脚大夫拿了点黄药膏,天天抹。
可抹了两天,不但没好,反而更严重了。
红疹子慢慢鼓起来,变成了硬硬的小疙瘩,一片一片连在一起,摸上去硌手,糙得很,真的像蛇鳞似的。而且颜色也变了,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,跟他胳膊上当初被蛇勒出来的印子,一个颜色。
除了后背,胳膊上、脖子上、腿上,也开始长,一片一片的,往全身蔓延。
更邪乎的是,他开始怕冷。
那时候正是三伏天,太阳晒得地面发烫,狗都趴在树底下吐舌头,村里人都穿个背心裤衩,摇着蒲扇还嫌热。张福倒好,翻出了冬天的夹袄套在身上,还说冷,骨头缝里往外冒凉风,凉飕飕的。
晚上睡觉,他得盖两床厚棉被,还是觉得被窝里冰冰冷,怎么都捂不热,睡着睡着就冻醒了,浑身打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