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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跑啊。”
“把钱拿走啊。”
“你不是要找钱吗?”
那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笑,听得她头皮发麻。
她不敢回头,也不敢停,拼了命地跑。腿都软了,摔了好几个跟头,爬起来接着跑。
直到远远看见村里的灯光,身后的脚步声才慢慢消失。
那个声音也听不见了。
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,跑到自家门口,推开门就瘫在了地上。
浑身都是泥,膝盖也摔破了,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,白得像张纸。
李守田赶紧从炕上爬下来,扶她起来。
“咋样?你没事吧?”
她靠在李守田怀里,半天说不出话,过了好一会,才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二大爷听说了,连夜赶过来。听完之后,脸色沉得像水。
“坏了。这东西已经缠上你们家了。本来只是拿了她的钱,现在你媳妇又去了一趟,被她盯上了。怕是没那么容易送走了。”
“那咋办啊二大爷?真的就没辙了吗?”李守田红着眼问。
二大爷坐在板凳上,抽了一袋烟,半天没说话。
“辙倒是有一个,就是太险了。”
“啥辙?只要能救我们俩,再险都愿意试!”
“替死钱的根,在埋的那个布包里。布包里是病人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东西,只要把布包挖出来烧了,这局就破了。可张家埋了两个地方,一个明的,一个暗的。明的就在纸钱旁边,暗的藏在哪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咋找啊?”
“找是肯定不好找。但我估摸着,那暗的,肯定埋在附近的孤坟里。张家老太太死了快二十年了,就埋在南甸子的孤坟地里,连个碑都没有。他们肯定是把布包埋在老太太坟里了,让老太太出面勾魂。”
二大爷敲了敲烟袋锅子。
“要破局,就得找到老太太的坟,把里边的布包挖出来烧了。可那是人家的祖坟,挖人祖坟是损阴德的事。而且老太太的魂就在那守着,晚上去太危险。”
“那白天去!正午去!正午阳气最盛!”媳妇立刻说。
“不行。正午阳气是盛,可布包埋在坟里,隔着土,烧不透。必须得晚上,趁她出来的时候,把布包引出来,当场烧了才行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
这简直就是从老虎嘴里拔牙。
“这样。”二大爷想了想,“后天是十五,月亮圆,阴气也重。那天晚上,老太太肯定会出来。你们多找几个棒小伙子,带着镐把,守在坟地旁边。我在坟前设个局,把她引出来,趁机把布包挖出来烧了。”
“能行吗?”
“试试吧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没了。”
接下来两天,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。
李守田已经下不了炕了,整天昏昏沉沉的,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整个人像是骷髅架子。醒着的时候,就盯着墙角看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“还给你,还给你”。
有时候他突然坐起来,伸手在空中乱抓,像是要抓什么东西。
媳妇也开始睡不好,总觉得耳边有人说话,叽叽喳喳的,听不清说啥。
家里的碗,动不动就自己掉下来摔碎。晚上明明关了灯,第二天早上却是亮的。院子里的柴火垛,无缘无故塌了一半,散得满地都是。
最吓人的是有天夜里。
媳妇半夜醒了,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
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在叠纸。
她心里一紧,轻轻坐起来,扒着门帘往外看。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
就看见李守田蹲在地上,背对着她。
他手里拿着一沓黄表纸,正在那叠纸钱。一张一张的,叠得特别整齐,动作慢悠悠的,十分熟练。
一边叠,他还一边笑。
笑声又尖又细,跟那天晚上老太太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媳妇吓得浑身发抖,捂着嘴不敢出声,眼泪顺着脸往下流。
叠了大概半个时辰,地上摆了满满一地的纸钱,整整齐齐的,一沓一摞。
李守田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的脸还是他的脸,可眼神完全不对了。冷冰冰的,没有一点活气,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他看着媳妇藏身的方向,咧嘴笑了笑,举起手里刚叠好的一沓纸钱。
“给你,要不要?”
媳妇嗷的一声,直接晕了过去。
等她醒过来,天已经亮了。
李守田躺在她身边,睡得正香,呼吸平稳,像是啥都没发生过。
外屋地上,空空荡荡的。
别说纸钱了,连个纸渣都没有。
像是她昨晚做了个梦。
可她知道,那不是梦。
二大爷来的时候,媳妇把这事跟他说了。二大爷听完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她已经能上身了。再拖两天,守田这身子就不是他自己的了。必须尽快动手,就明晚。”
第二天下午,二大爷找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都是村里二十多岁的后生,火气旺,胆子大。每个人都准备了一根镐把,兜里揣着桃树枝。
又准备了香烛、黄纸、白酒,还有一盒火柴。
太阳落山之后,一行人就往南甸子去了。
李守田被人搀着,也跟着去了。二大爷说,他是当事人,必须在场,不然引不出来。
到了孤坟地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月亮升起来,又大又圆,白得瘆人。
一座座坟头在月光下立着,荒草长得老高,风吹过的时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二大爷找了半天,才找到张家老太太的坟。
就是个小土包,连个碑都没有,坟头上长满了荒草,都快平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坟。
“就是这了。”二大爷蹲下来,摸了摸坟头的土,“你们几个,躲在旁边的草棵子里,听见我喊再出来。记住,没我的话,千万别出声。”
四个小伙子点点头,拎着镐把,躲到了旁边的苞米地里。
二大爷在坟前摆上香烛,又倒了三杯白酒,撒了些黄纸。
然后他站在坟前,嘴里开始念叨。
声音很低,嘀嘀咕咕的,听不清说啥。
李守田和媳妇站在旁边,吓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周围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念叨了半天,二大爷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,点着了,扔在坟前。
火苗子窜起来,却是绿色的,烧得滋滋响。
就在火苗子灭了的那一刻,突然刮起一阵小风。
坟头上的荒草晃了晃。
紧接着,他们就听见坟后边传来脚步声。
啪嗒,啪嗒。
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
媳妇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攥着李守田的手。李守田的手冰凉冰凉的,全是汗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从坟后边,慢慢走出来一个老太太。
正是那天晚上媳妇看见的那个。
藏蓝色大襟衣裳,挽着纂,低着头,手里攥着半张纸钱。
她走到坟前,停下来,抬起头。
白蒙蒙的眼睛扫过他们,最后落在李守田身上。
“我的钱呢?”
还是那个尖细的声音,像是纸摩擦的声音。
李守田吓得腿都软了,要不是媳妇扶着,早就瘫地上了。
二大爷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俩人前边。
“老人家,对不住。我这侄子不懂事,踩了您的钱,是他不对。今天我们给您赔罪,给您烧十倍的纸钱,再给您培土圆坟,您就高抬贵手,放过他吧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,就站在那,直勾勾地盯着李守田。
过了半天,她才开口,声音又尖又冷。
“不行。”
“他踩了我的钱,就得替我走。”
“老人家,您这就不讲理了。”二大爷皱了皱眉,“钱是张家扔的,局是张家设的,跟我侄子没关系。您要找,找张家去啊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老太太嘿嘿笑了起来,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,“谁踩了我的钱,谁就得跟我走。”
她说着,就往前飘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候,二大爷突然大喊一声。
“动手!”
躲在苞米地里的四个小伙子,拎着镐把就冲了出来。
老太太吓了一跳,往后飘了半步。
“你们敢!”她尖叫起来,声音又尖又厉,震得人耳朵疼。
“少废话!挖!”二大爷喊了一声。
两个小伙子举着镐把对着老太太,另外两个蹲下来,拿着铁锹就开始挖坟头。
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,尖声叫着,就往挖坟的小伙子扑过去。
“别动!”
二大爷掏出一把糯米,朝着老太太就撒过去。
糯米打在老太太身上,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肉上,滋滋作响,冒起白烟。
老太太惨叫一声,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你们这些活人,敢动我的坟!我要你们都死!”
她尖叫着,身上的衣裳开始鼓起来,头发也散了,整个人变得黑乎乎的,像是一团影子。
周围的风一下子就大了,飞沙走石,刮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拿着镐把的两个小伙子,被风刮得站都站不稳。
“快挖!快点!”二大爷大喊。
挖坟的两个小伙子加快了速度,铁锹飞快地刨着土。
老太太在一边尖叫着,一次次冲过来,都被二大爷用糯米打回去了。
可二大爷的糯米也不多了,眼看着就快撒完了。
“挖着了!”
一个小伙子喊了一声。
坟坑底下,露出一个蓝布小包,缝得严严实实的。
“快烧!”
小伙子捡起布包,就要点火。
就在这时候,老太太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,猛地冲了过来。
二大爷手里的糯米已经空了。
老太太一下子就扑到了小伙子身上。
小伙子嗷的一声,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,脖子上瞬间出现两个黑手印。
布包掉在了地上。
老太太飘在半空中,头发散乱着,白蒙蒙的眼睛里流出血来,样子十分吓人。
“谁也别想烧!谁也别想坏我的事!”
剩下的三个小伙子都吓坏了,举着镐把不敢上前。
李守田站在一边,浑身发抖,眼睛却直勾勾的。
他看着地上的布包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,慢慢走过去,弯腰捡了起来。
“守田!别碰!”二大爷大喊。
可李守田像是没听见似的,抱着布包,嘿嘿笑了起来。
笑声是老太太的声音。
“我的……都是我的……”
他一边笑,一边往坟坑里跳,要把布包重新埋回去。
“拦住他!”
二大爷喊着,冲过去要拉他。
可李守田力气变得特别大,一甩手就把二大爷推了个趔趄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。
“娘!别闹了!”
众人都愣了一下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。
只见张建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后边跟着老张头,老张头身子还虚,走一步晃三晃。
张建军跑到坟前,噗通一声就跪下了,对着坟头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出血了。
“娘!你收手吧!别再害人了!”
老太太飘在半空中,身子顿了顿,慢慢转过头,看着张建军。
“军子?”她的声音柔和了一点。
“娘,是我。”张建军跪在地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娘,我知道你疼我爹,想让他多活几年。可咱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啊!人家守田也是一家老小,人家也得活啊!”
“我是想让你爹多陪我几年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哭腔。
“我知道,娘。可生死有命,咱不能强求啊。爹这几天看着是好了,可他天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你在那边受苦。他心里也不好受啊!”
张建军一边哭一边说。
“娘,你放心走,以后我年年给你烧纸钱,烧好多好多,给你盖大房子,给你雇佣人。你别再留在这了,投胎去个好人家,别再惦记我们了。”
老张头也颤巍巍地走过来,站在坟前,看着半空中的老太太,眼圈红了。
“老婆子,走吧。别为了我,作孽了。我活了这一辈子,够本了。咱俩地下见。”
老太太站在半空中,看着他们爷俩,半天没说话。
风慢慢小了。
她身上的黑气也渐渐散了,又变回了那个穿蓝布衣裳的老太太。
她叹了口气,声音轻轻的。
“行,我听你们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了看李守田。
“孩子,对不住了。是我老婆子糊涂,为了老头子,害了你。”
她说完,伸出手,轻轻点了点李守田的额头。
李守田身子晃了晃,眼睛里的灰色慢慢退了,恢复了清明。他看着手里的布包,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,赶紧扔在了地上。
老太太慢慢飘下来,落在坟前。
她看了看老张头,又看了看张建军,笑了笑。
“那我走了。你们好好的。”
说完,她的身影就慢慢淡了,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,一点点消失在月光里。
地上的布包,自己慢慢烧了起来。
火苗是红色的,烧得很旺,没一会就烧成了一堆灰。
风一吹,灰就散了。
周围一下子静了。
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几个人站在原地,半天都没反应过来。
张建军还跪在地上,哭得直抽抽。
二大爷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起来吧。你娘走了,以后好好过日子,比啥都强。”
那天晚上,一行人回了村。
李守田回家之后,倒头就睡,睡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醒过来,烧就退了,也能吃饭了,虽然还虚弱,但好歹是缓过来了。
而老张头,当天晚上就走了。
走得很安详,脸上带着笑,手里攥着半张黄纸钱。
张家办丧事的时候,张建军亲自去了李守田家,给拿了不少钱,还有粮食,一个劲地道歉。
李守田没要那钱。
都是乡里乡亲的,这事说开了,也就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