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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,屁股在炕沿上蹭来蹭去,“奶,再讲一个,就最后一个,听完我立马闭眼睡觉,绝不磨人。”
奶奶正纳鞋底,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斜我一眼,手里的麻线“嗤”地一声穿过厚布,“就你话多,刚撂下饭碗嘴就不闲着,听那瘆人的玩意儿干啥,吓着半夜又哭着钻我被窝。”
“我才不哭呢,我胆大。”我挺了挺胸脯,手指死死攥着奶奶的蓝布袖口不放,“你就讲一个呗,讲上次你说到半截咽回去那个,邪乎的那个。”
爷爷在炕那头抽旱烟,铜烟袋锅子滋滋响,冒出的青烟顺着房梁绕,他哼了一声,磕了磕烟袋锅子,“别惯着他,听点好的不行,专捡吓人的听。”
“爷——”我拉长声音喊,又晃了晃奶奶的胳膊,把脸贴在她胳膊上耍赖,“奶你看我爷。”
奶奶笑出了声,把针往鞋底上一扎,线板往炕边一推,抬手拍了拍我的脑袋,“行吧行吧,就讲这一个,讲完赶紧钻被窝睡觉,再磨人以后半个月都不给你讲故事。”
我赶紧往后蹭了蹭,拉过被子裹到下巴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,支棱着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奶奶往炕梢挪了挪,靠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垛上,声音慢了下来,带着点老辈人讲旧事的沉劲儿,“这事说起来得有三十多年了,那时候我刚跟你爷结婚,还在生产队挣工分呢。那时候咱这周边的村子都种线麻,麻秆剥了皮能搓绳子、纺麻布、纳鞋底,队里一大半的进项都指着这麻。种麻就得沤麻,秋天收下来的青麻捆成胳膊粗的捆,扔到深坑里泡着,泡上十天半个月,麻皮泡软了、发酵透了,才能顺顺当当地剥下来。那沤麻坑就在村西头的洼地里,离村子二里地,周围全是荒草甸子,平时除了沤麻、起麻那几天,没人往那儿去。一是偏,荒草长得比人高,走进去都发闷;二是那坑里泡着麻,水黑绿黑绿的,臭得熏人,离半里地就能闻着那股沤烂了的腥臭味,呛得人嗓子疼。”
“那时候队里的场院也在村西头,离沤麻坑也就半里地,收下来的粮食都堆在场院里,得有人连夜看着,怕遭贼,也怕遭野牲口。看场院的活计轻,工分还不少,一般都是给年纪大、干不动重活的老头。那时候看场院的是老周头,五十多岁,光棍一个,胆子大,平时走夜路都不怵,队里就把这活派给了他。”
“出事那天是八月末,刚收完高粱,场院里堆得满满当当,高粱穗子晒得金黄金黄的。老周头白天在窝棚里躺了一天,晚上吃了带来的玉米面饼子,就着咸萝卜喝了两口水,天一黑就窝在窝棚里睡觉。那时候没有电,窝棚里就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晃来晃去,外面秋虫叫得闹心,风刮得荒草哗哗响。老周头睡到后半夜,迷迷糊糊就听见外面有动静,窸窸窣窣的,不像老鼠,也不像风吹的,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粮堆上爬。”
“他一开始没当回事,翻了个身接着睡,可那动静越来越大,还带着点细细的、沙沙的摩擦声,就像有人用手搓麻线似的。老周头心里犯嘀咕,坐起来披上褂子,摸过旁边的手电,拧开就往外照。手电光扫过粮堆,上面空空的,啥也没有,只有高粱穗子被风吹得晃了晃。他骂了一句自己吓自己,掀开窝棚的草帘子走出去,绕着粮堆转了一圈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脚印,也没有野牲口的蹄印,他就更纳闷了,心说难道是风刮得草籽掉上去了?”
“转了一圈没发现啥,他就往窝棚走,刚走两步,脚底下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,低头一照,是几根灰扑扑的麻丝,缠在草棍上,沾着点黑泥。他踢了一脚,心说估计是白天谁扛麻捆的时候掉的,也没往心里去,回窝棚接着睡了。”
“结果第二天一早,队里来人拉粮食,一查数,少了小半袋高粱。队长当时就脸了,指着老周头的鼻子骂,说他偷懒睡觉,看个场院都看不住,是不是自己偷偷把粮食扛回家了。老周头冤得不行,赌咒发誓说自己没拿,晚上也没听见有人来,就听见点动静,出去看啥也没有。队长哪信他的话,说今晚再少粮食,不仅扣他工分,还得让他赔。老周头憋了一肚子气,心里也犯嘀咕,心说邪门了,难不成还能是野牲口扛走半袋粮食?”
“当天晚上,老周头找了队里的二柱子陪他。二柱子二十出头,年轻气盛,胆子也大,听说场院闹邪乎事,非得跟着来见识见识,还带了一把铁锹,说真要是有啥野牲口,一锹拍死。俩人晚上在窝棚里坐着,就着马灯抽烟,熬到后半夜,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,就听见外面粮堆那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”
“俩人立马就精神了,掐了烟,轻手轻脚地凑到窝棚门口,掀开草帘子一条缝往外看。月光亮得很,洒在场院里白花花的,就看见粮堆顶上,趴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,圆滚滚的,像个没扎紧的麻捆,可那东西在动,一缕一缕的麻丝顺着粮堆往下垂,那些晒得干巴巴的高粱穗子,就像被啥东西吸着似的,顺着麻丝往上走,一点点钻进那团麻里,连个壳都没剩下。”
“二柱子当时就看愣了,老周头手都抖了,攥着草帘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。那团东西不大,也就脸盆那么大,灰不拉几的,麻丝一缕一缕地晃,底下没有腿,也没有头,就那么贴在粮堆上,沙沙地响,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。二柱子年轻气盛,哪见过这邪乎玩意儿,心里又怕又横,抄起手里的铁锹,嗷一嗓子就冲出去了。”
“那东西反应快得很,听见喊声,呼一下就从粮堆上滚下来,顺着场院边的草棵子就窜,速度快得离谱,不像滚,倒像贴着地面飘。二柱子追了两步,铁锹照着那东西就拍下去,‘啪’地一声,拍在地上,尘土飞扬,那东西却窜出去老远,只留下几根麻丝缠在铁锹头上。老周头也追出来,拽住二柱子,说别追了别追了,这玩意儿邪性,别追出事儿来。”
“俩人喘着气回到场院,低头看那铁锹,上面缠了十几根灰麻丝,细细的,却韧得很,用手拽都拽不断,像长在铁锹上似的。二柱子心里也发毛了,嘴上却硬,说啥玩意儿这是,跟乱麻似的。老周头蹲下来摸了摸粮堆,刚才那东西待过的地方,凹下去一小块,少说也有十几斤高粱,就这么没了,连个渣都没剩。”
“俩人在窝棚里熬到天亮,再也没敢合眼。第二天一早就回村找队长,把昨晚的事一说,队长一开始不信,说俩人合伙蒙他,直到看见铁锹上的麻丝,拽都拽不下来,才有点信了。队里的老人听说了,就有人嘀咕,说那沤麻坑不干净,解放前的时候,有个外乡来的女人,不知道受了啥委屈,半夜跳沤麻坑死了,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也没人捞,尸骨就烂在坑里了。这么多年过去,那麻泡在坑里,吸了死人的血气,别是成精了吧。”
“这话一说,队里人都有点慌。可那时候生产队讲究破除迷信,队长哪能信这个,嘴硬说就是啥野牲口,披了一身麻皮,装神弄鬼的。当天下午就组织了五个壮实的小伙子,带上镰刀、镐头、火把,说今晚去场院守着,逮着那东西打死,省得人心惶惶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,六个人躲在窝棚里,手里都攥着家伙什,火把浸了煤油,点着就能烧。一开始大家还说笑,说啥麻精,就是一团烂麻,烧了就完了。可越到后半夜,大家越静,外面风刮得荒草哗哗响,虫鸣都停了,静得瘆人。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外面又传来那沙沙的声音,比上次更响,像有好多东西在爬。”
“领头的是队里的民兵排长,姓王,胆子最大,他打了个手势,让大家把火把准备好,然后轻轻掀开草帘子。就看见场院里,那团东西又来了,比昨晚大了一圈,有半人多高,圆滚滚的,麻丝一缕一缕地往外伸,像无数只细手,正往粮堆上爬。王排长喊了一声‘点’,五根火把同时点着,火苗窜得老高,大家举着火把就冲出去了。”
“那东西听见动静,立马就转了过来,没有脸,也没有眼睛,可大家就是觉得它在看人。一个小伙子举着镰刀就砍过去,镰刀砍在麻团上,像砍在棉花上,一下就滑开了,连根麻丝都没砍断。那麻团反而一下缠上了镰刀头,麻丝顺着镰刀柄往上爬,往那小伙子手上缠。那小伙子嗷的一声就把镰刀扔了,手背上已经缠了三根细麻丝,嵌在皮肤里,像长进去了似的。”
“大家都吓了一跳,王排长喊‘用火烤’,举着火把就往麻团上凑。那东西果然怕火,麻丝一碰到火苗就蜷起来,烧得噼啪响,发出一股焦糊的腥臭味,熏得人直恶心。麻团往后退了退,围着大家转,麻丝往脚底下缠,好几个人的裤腿都被缠住了,用火把烧才烧断。”
“打了有十几分钟,那东西好像也知道占不着便宜,呼一下就窜出场院,往沤麻坑的方向跑了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。大家也不敢追,看着它钻进荒草里没影了,才松了口气。刚才被缠到手的小伙子,坐在地上直哼哼,手背上那三根麻丝,已经钻进去半截,周围的皮肤都青了,又麻又痒,还带着刺痛,像有小虫子在肉里爬。”
“大家赶紧扶着他回村,找村里的赤脚大夫看。大夫看了也说不出啥毛病,用镊子往外夹,那麻丝软乎乎的,夹断了也拽不出来,里面的半截还往肉里钻。大夫给涂了消炎药,包上纱布,说观察看看。结果第二天,那小伙子的手就肿了,肿得像发面馒头,纱布都渗了黄水,麻丝已经看不见了,可皮肤
“过了没三天,那小伙子的胳膊就烂了,皮肤往下掉,露出里面的肉,肉里全是细细的麻丝,像树根似的扎在里面。大夫没办法,让送公社卫生院,结果还没等到公社,人就没了。好好一个大小伙子,就因为缠了几根麻丝,说没就没了。这下村里彻底炸锅了,没人再敢说是什么野牲口,家家户户都慌了,天一黑就插门闩窗,连孩子都不让出门。”
“队长也慌了,跑了好几趟公社,公社来人看了看,也查不出啥毛病,就说让大家注意安全,别往西边去。可光注意有啥用啊,那东西既然能从沤麻坑跑到场院,就能跑到村子里来。果不其然,没过两天,村西头第一户人家就出事了。”
“那户人家姓刘,家里养了十几只鸡,晚上都关在院角的鸡窝里。那天早上起来,男的去开鸡窝门,一开门就傻了,鸡窝里空空的,十几只鸡一只都没了。鸡窝门好好的,院墙也没有洞,地上连根鸡毛都没有,就鸡窝边上,落了几根灰扑扑的麻丝。男的当时腿就软了,跑回屋跟媳妇一说,俩人吓得一天都没敢出门。”
“从那天起,村里就开始接连丢东西,今天这家丢两只鸡,明天那家丢一只鸭,都是晚上没的,找不到尸首,也找不到脚印,就只有几根麻丝。后来更邪乎了,有人晚上起夜,听见窗户纸沙沙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蹭,吓得不敢出声,熬到天亮开窗一看,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麻丝,风一吹就飘。还有人家晚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扒着门缝往外看,就看见墙头上趴着一团灰东西,像个大草团,顺着墙头慢慢爬,爬过的地方都留下细细的麻丝。”
“村里人心惶惶的,白天都不敢单独出门,晚上更是早早吹灯睡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可就算这样,还是出了人命。出事的是村中间的一户人家,媳妇刚生完孩子没半年,晚上得起来喂奶。那天后半夜,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窸窸窣窣的,像鸡在扑腾。她以为是黄鼠狼偷鸡,就披了件衣服,推门出去看看。她男人睡得沉,没醒,就听见外面‘啊’的一声惨叫,然后就没声了。”
“男人一下子就惊醒了,摸过枕边的手电筒,鞋都没穿就往外跑。院子里月光亮得很,就看见他媳妇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张着,肚子鼓得老高,像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。男人吓得魂都飞了,扑过去喊她名字,一摸鼻子,气都没了。更吓人的是,她皮肤,像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