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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5章 白纸扇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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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着腿坐在炕梢,指尖抠着炕席缝里嵌着的半粒炒黄豆,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纳鞋底。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闷响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,一下一下蹭着耳膜。奶奶忽然把钢针往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下外屋的门板,慢腾腾开口,说给我讲个早年生产队开荒的真事,跟一把白纸扇有关,你爷爷当年也跟着去刨过荒坡、埋过匣子,回来跟家里念叨了小半年,说那扇面上的女人眼睛太活,瞅久了浑身发毛。
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七六年夏末,队里要扩耕地,盯上了南坡那片撂荒地。那地方荒了快二十年,齐腰深的蒿草底下埋着多少旧坟谁也说不清,老辈人路过都绕着走,可那年头粮食金贵,队长拍板说活人不能让地荒着,抽了八个壮劳力天天上坡刨地,你爷爷就是其中一个。刨了快一周,坡上的蒿草清得差不多了,土也翻了大半,就剩坡顶那一小块硬地,草根盘得密,一镐头下去只能刨个白印。

出事那天是晌午刚过,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,大伙都躲在树阴底下啃窝头歇气,唯独德顺闲不住。德顺那年二十三,刚结婚半年,年轻气盛胆子也大,总想着多干些挣工分。他拎着镐头往坡顶多走了十几步,照着硬地狠狠一镐刨下去,就听见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碰到了木头。

“哎,你们快来看!这底下有东西!”德顺喊了一嗓子,蹲下身用手扒浮土。

大伙都凑了过去,七手八脚扒开表层的黑土,露出个半尺多长的黑漆木匣子。匣子做工不算差,边角包着铜皮,都锈成了暗绿色,漆面裂着细碎的纹路,可埋了几十年居然没烂,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
“这是坟里的东西吧?”有个岁数大的社员皱起眉,“赶紧埋回去,动死人的东西不吉利。”

“啥吉利不吉利的。”德顺撇撇嘴,伸手去掰匣盖,“说不定是啥老宝贝,打开看看再说。”

他用镐头尖一别铜锁扣,“咔吧”一声,锈锁就断了。匣盖掀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墨香飘了出来,大伙都伸着脖子往里瞅——匣子底铺着块发黑的红绸子,绸子上安安稳稳放着一把白纸扇。

竹制的扇骨磨得发亮,隐隐透着点玉色,扇面是上好的白宣纸,看着竟像新的一样,半点霉斑都没有。扇面上画着个穿月白短衫的女人,侧身立在野菊花丛边,手里捏着半朵黄花,眉眼弯弯,唇上点着淡红,画得活灵活现,像随时能从扇面上走下来似的。角落题着两个瘦金体小字,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,依稀是“苏晚”。

“妈呀,这画得也太真了,比供销社的年画还好看。”有人小声感叹。

“好看啥,这是死人的随葬品,沾阴气。”老社员直往后躲,“德顺,听劝,赶紧原样埋上,别惹麻烦。”

德顺没应声,伸手把扇子拿了起来。扇子很轻,触手凉丝丝的,像攥着块冰。他展开又合上,哗啦一声脆响,扇骨一点都不涩,像是天天有人用似的。“埋了白瞎了,拿回家当个摆设也好。”他不顾旁人劝阻,把扇子揣进了粗布褂子怀里,匣子随手推回坑里,扒了点浮土盖住,“就一把扇子,能有啥大事。”

你爷爷当时就劝他,说老东西来路不明,别往家拿。德顺不听,收工的时候揣着扇子,一路哼着小曲回了屯。

德顺媳妇刚嫁过来没多久,性子软,看见丈夫拿回一把画着女人的扇子,也觉得新鲜,凑过来瞅了半天,说这女的长得真俊,比公社宣传画里的还秀气。俩人吃完饭,就把扇子展开摆在了柜盖上,就着煤油灯瞅了好半天,越看越觉得画得传神,那女人的眼睛像是跟着人走,你站在炕梢瞅,她像是往炕梢看;你挪到锅台边,她的视线也跟着转过来。

“怪瘆人的。”媳妇笑着说了一句,伸手把扇子合上,摆回柜盖角落,“快睡觉吧,明天还得上工呢。”

俩人吹灯上炕,忙活了一天都累,躺下没多大功夫就睡着了。

后半夜的时候,媳妇先醒的。她是被一阵细碎的哗啦声吵醒的,声音在外屋,一下,又一下,慢悠悠的,像是有人坐在柜边扇扇子,扇叶扫过空气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
“德顺,你起来了?”她迷迷糊糊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

外屋的哗啦声还在继续,不急不躁,一下接一下,带着点规律。媳妇心里犯嘀咕,伸手一摸旁边,德顺睡得正沉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就清醒了大半。

她披了件褂子,摸摸索索下炕,划了根火柴点着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外屋,地中央空荡荡的,门插得好好的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,连个老鼠影都没有。

可柜盖上的扇子,却是打开的。

明明睡前是合着的,还摆在柜盖最里头,这时候却平平整整铺在柜盖正中间,扇面朝上,那个叫苏晚的女人眉眼舒展,正对着屋门的方向,像是刚才一直站在门口,这会儿刚转回头来。

媳妇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,汗毛根根竖起来。她赶紧推醒德顺,声音都发颤:“你快起来,你看那扇子……”

德顺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打开的扇子也愣了一下,可嘴硬:“估计是风吹的,窗户没关严吧。”

“窗户插得死死的!”媳妇急了,“我刚才都检查了。”

“行了行了,别瞎想。”德顺下床走过去,把扇子合上,往柜盖最里面塞了塞,“一把纸扇子,还能自己跑出来不成?肯定是猫碰的,咱家那黄猫总往柜上跳。”

媳妇也希望是猫碰的,可她家的黄猫晚上都拴在仓房,根本进不了屋。俩人各怀心事躺回炕上,媳妇睁着眼睛到天亮,总觉得外屋有人,窸窸窣窣的,时不时就传来一声轻响,像扇子蹭过布料的声音。

第二天白天啥事没有,德照常上工,媳妇在家做饭喂鸡,扇子安安稳稳合在柜盖上,没再动过。媳妇渐渐放下心来,觉得昨晚真是自己睡迷糊了。

到了晚上,俩人早早吹灯躺下。约莫子时左右,德顺忽然觉得脸上凉飕飕的。

不是夜风的那种凉,是带着点潮气的阴冷,一阵一阵地扫在脸上,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霉味,吹得他脸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睡得正香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嘴里嘟囔:“别扇了,冷。”

挥出去的手扑了个空,啥都没碰到。

那股冷风还在,一下一下,规律得很,像是有人站在炕边,拿着扇子慢慢给他扇。

德顺猛地睁开眼。

屋里黑黢黢的,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他顺着冷风的方向看去,炕沿边站着个瘦瘦高高的白影子,垂着胳膊,手里捏着个薄薄的东西,正一下一下地扇,冷风就是从那东西上飘过来的。

那影子穿着一身白衣服,头发长长的,垂在肩膀两边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个侧影,轮廓跟扇面上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
德顺瞬间就僵住了,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他想喊,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;想坐起来,身子像被千斤巨石压着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个白影子站在炕边,慢悠悠地扇着扇子,冷风一下一下扫在他脸上,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气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。那白影子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,缓缓转过身,轻飘飘地往外屋走,脚不沾地,没一点脚步声,走到外屋柜边就不见了。

德顺猛地喘过气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贴在身上冰凉。他连滚带爬地点着煤油灯,灯光一亮,就看见柜盖上的扇子又打开了,扇面上沾着点细细的水珠,像是刚被人握过,那女人的嘴角微微翘着,比昨天多了点笑意,说不出的诡异。

媳妇也醒了,看见德顺的脸色,再看看打开的扇子,当场就哭了:“我就说这东西邪性!你非不听!现在咋办啊!”

德顺心里也怕得要命,可他是家里的男人,不能露怯。他咬咬牙,拿起扇子用布包上:“怕啥,我今天就把它扔远点,看它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
天刚亮透,德顺就揣着扇子出了门,往东走了二里地,走到屯东头的大壕沟跟前。那沟有两人多深,底下积着臭水,长着齐腰深的芦苇。他使劲把扇子往沟底一扔,又搬了块大石头砸下去,听见“扑通”一声,才拍拍手往回走。

“这下总没事了。”他回家跟媳妇说,“沟那么深,还泡着水,总不能自己爬上来。”

媳妇半信半疑,可也没别的法子,当天白天倒是安生,啥动静都没有。

到了后半夜,德顺睡得正沉,忽然觉得枕头边硬邦邦的,硌得慌。他伸手一摸,薄薄的,凉丝丝的,还有竹制的棱边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点灯。

灯光照亮枕头边,那把白纸扇安安稳稳躺在那儿,扇骨上沾着黑泥和芦苇叶,正是他扔到壕沟里的那一把。扇面展开着,那个叫苏晚的女人正对着他,眉眼弯弯,像是在笑。

“妈呀!”媳妇吓得尖叫一声,缩到炕角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