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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4章 午夜惊魂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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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着腿坐在炕梢,指尖捻着炕席上翘起来的竹篾,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搓麻绳。粗麻线在她掌心里拧得咯吱响,混着窗外西北风刮过房檐的呜呜声,一下一下蹭着耳膜。奶奶忽然把麻线往笸箩里一撂,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扫外屋那扇掉漆的木门,慢腾腾开口,说给我讲个生产队马棚的真事,算得上年月里最邪性的一回午夜惊魂,你爷爷当年是队里的副队长,全程跟着处理,回来连着三天没睡踏实,一闭眼就看见料槽边上蹲着个穿黑棉袄的影子,手里攥着铜料勺,头也不抬地往槽里添料。

那时候屯子里的生产队养着八匹马、四头骡子,都是全队的宝贝疙瘩,春耕拉犁、秋收运粮、冬天拉柴火全靠它们,比人都金贵。马棚建在屯子北头,离住户有半里地,土坯墙,木梁架,里面一溜八个料槽,旁边连着料房和饲养员住的小土屋,一年四季都得有人值夜班,半夜起来添两回料,怕牲口夜里饿瘦了,耽误开春干活。

早先的饲养员是老崔头,六十出头,孤老头子一个,无儿无女,一辈子就跟牲口打交道,把这八匹马看得比自己命都重。天不亮就起来拌料,半夜定着醒添草,牲口有点头疼脑热,他比自己生病都着急,熬着夜守在马棚里,喂水喂药,寸步不离。队里人都信得过他,说马棚交给老崔头,比锁在保险柜里都稳当。

变故是那年腊月初八出的。头天晚上下了场大雪,没膝盖深,天寒地冻的,老崔头照常值夜班。第二天早上换班的人过来,推开门就吓傻了——老崔头趴在最里头那匹枣红马的料槽边上,身子都冻硬了,手里还攥着半瓢料豆,另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,像是正摸着牲口劝它多吃点。人是突发心梗走的,走得悄无声息,连点动静都没闹出来,就守着他的马,咽了气。

队里给老崔头办了丧事,埋在了北山坡上,挨着马棚的方向,说让他抬头就能看见牲口。丧事办完,得选新的饲养员,挑来挑去选了老宋。老宋五十来岁,人老实,干活仔细,以前也帮着老崔头喂过牲口,懂点门道。他一开始不愿意,说老崔头刚走,马棚里还留着他的东西,住着别扭。可队里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,队长磨了他好几回,又给加了工分,老宋才勉强答应下来。

头半个月啥事没有。老宋干活也上心,每天按时拌料、添草、清马粪,把马棚收拾得干干净净,八匹马个个膘肥体亮。他住的小土屋就是以前老崔头住的,一盘小炕,一张木桌,墙上还挂着老崔头用过的铜料勺、皮鞭子,老宋没往下摘,说留着当个念想,老崔头一辈子爱惜东西,别糟蹋了。

怪事是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开始的。

那天晚上雪又下起来了,细碎的雪沫子打在马棚的窗户纸上,沙沙响。老宋睡前拌好了草料,挨个儿给料槽添满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,插好了料房的门,才回小屋里躺下。他睡觉轻,心里惦记着牲口,睡到后半夜约莫子时,自然而然就醒了,寻思着起来添回料。

披上棉袄推开门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冻得他一缩脖子。马棚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牲口嚼草的咔嚓声,还有马打响鼻的动静,跟往常没两样。他拎着马灯,顺着料槽挨个看,看到最里头枣红马的槽子时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不对。

他睡前明明给每个槽子都添了平平的一瓢料豆,不多不少,定量的,怕喂多了牲口胀肚。可枣红马的槽子里,料豆居然剩了小半瓢,不光没吃完,反倒像是比睡前还多了点。

老宋皱起眉,举着马灯凑过去照。槽子里的料豆颗颗饱满,还冒着点温气,像是刚倒进去没多久。枣红马低着头,慢悠悠地嚼着,吃得正香。

“怪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以为自己睡前记错了,兴许是给这槽多添了一瓢。他也没往心里去,挨个给其他槽子补了点干草,又搓了搓手,回屋接着睡了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清槽,他特意数了数料豆的用量。昨天料房里剩了半袋,按往常的量,喂一宿正好见底。可他倒出来一看,居然少了整整两瓢的量,比平时多耗了不少。

“难不成进耗子了?”老宋蹲在地上,扒拉着料袋子看。袋子口扎得好好的,没有被咬破的痕迹,地上也没有耗子脚印。再说耗子哪能一次叼走两瓢料豆,还整整齐齐倒进料槽里?

他寻思着兴许是前一天换班的人记错了数,也没当回事,当天晚上特意把料豆数得清清楚楚,装了满满三瓢,摆在料房的案子上,睡前添一瓢,剩下两瓢留着半夜用。

这天夜里,雪停了,天特别冷,滴水成冰。老宋睡到半夜醒过来,披衣下床去料房取料。推料房门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——门闩明明是他从里面插上的,这时候居然开着,虚掩着,露着一条缝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进来贼了,赶紧抄起门后的顶门棍,轻轻推开门,举着马灯往里照。

料房里空荡荡的,案子上摆着两瓢料豆,少了一瓢,只剩下一瓢了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脚印,窗户也关得死死的,从里面插着,根本没人进来过的痕迹。

老宋的后脖子瞬间就凉了。

他明明记得,睡前把两瓢料都摆好了,插好了门才回的屋。这料房就一个门一个窗,都从里面插着,人根本进不来。那一瓢料豆,去哪了?

他攥着顶门棍,转身冲进马棚,举着马灯挨个料槽照。

照到第三个槽子的时候,他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
槽子里,整整齐齐堆着一瓢料豆,颗颗饱满,还带着点潮气,像是刚倒进去的。骡子正低着头,吃得香。

不是他倒的。

他睡前根本没给这个槽子添料豆,只添了干草。

老宋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。马棚里静悄悄的,只有牲口嚼料的咔嚓声,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的,撞得耳膜疼。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窜,凉得他骨头缝都疼。

他忽然想起老崔头。

老崔头活着的时候,就爱半夜起来添料,不用点灯,摸黑就能把每个槽子都添得匀匀的,尤其疼这头骡子,总偷偷多给它半瓢料豆,怕它拉犁累得慌。

“老崔头?”他壮着胆子,小声喊了一句。

马棚里安安静静的,没人应声。只有枣红马甩了甩耳朵,打了个响鼻,像是有人摸了它的脑门。

老宋不敢多待,攥着马灯就回了小屋,插上门,用顶门杠顶住,缩在炕角,睁着眼到天亮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就跑去找队长,把这事说了。队长一开始不信,说老宋你是不是睡迷糊了,老崔头都走了快一个月了,哪能回来添料。可老宋脸色煞白,眼神发直,不像是撒谎的样子。正好你爷爷当时在队部,就说要不晚上我跟你去守一宿,看看咋回事。

当天晚上,你爷爷揣了把镰刀,跟着老宋去了马棚。俩人没点灯,摸黑蹲在小屋里,盯着马棚的方向,想看看是不是有小偷。

前半夜啥事没有,只有牲口偶尔打响鼻,还有风吹得房梁吱呀响。到了后半夜子时左右,你爷爷忽然碰了碰老宋的胳膊,压低声音说:“你听。”

老宋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

马棚里,传来轻轻的哗啦声。

是料豆倒进槽子的声响,很轻,很匀,一下一下,跟老崔头生前添料的动静一模一样。

俩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慌。你爷爷攥紧了镰刀,轻轻推开门,猫着腰往马棚那边走。老宋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马灯,手都在抖。

走到马棚门口,哗啦声停了。

你爷爷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,老宋跟着点亮了马灯。

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马棚。

里面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
八个料槽整整齐齐,每个槽子里都添了小半瓢料豆,不多不少,匀匀的,正是老崔头生前的手法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只有牲口低着头,慢悠悠地嚼着,像是早就习惯了有人半夜来添料。

你爷爷走进去,围着马棚转了一圈,墙角、料堆后面、门后,都找遍了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马棚的后窗户关得死死的,插销都锈住了,根本打不开。大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,他们进来的时候才拨开。

“邪门了。”你爷爷蹲在地上,看着料槽里的料豆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老宋站在旁边,嘴唇都白了:“你看……我没骗你吧……真是老崔头……他放心不下他的马,回来喂料了……”

你爷爷虽说胆子大,可也心里发毛。他跟老崔头共事十来年,太熟悉这添料的手法了——每个槽子刚好三捧料豆,不多不少,全屯子也就老崔头能做到这么准,手一捧就是定量,不用瓢量。

俩人没敢多待,锁好马棚门,回了小屋,坐了一宿,再也没听见动静。

第二天,这事就在队里传开了。有人说老崔头一辈子跟牲口亲,死了都放心不下,回来接着喂;也有人说,他是死得太突然,没活够,舍不得离开马棚,就天天夜里回来转。大伙议论纷纷,都有点发怵,没人敢再去马棚值夜班。

可牲口不能没人管啊。队长急得团团转,最后加了双倍工分,才有个叫二柱子的年轻后生主动请缨。二柱子二十出头,愣头青,一身蛮力,说自己火力壮,啥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,不就是个死了的老头吗,真敢出来,他一拳头就能打趴下。

当天晚上,二柱子就拎着根粗木棍去了马棚。他也不睡觉,坐在马棚门口,就着马灯喝酒,心想只要有人出来,他一棍子就抡过去。

前半夜没事,二柱子喝得晕乎乎的,眼皮子开始打架。到了后半夜,他迷迷糊糊的,忽然听见马棚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拌料,草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
他一下子就醒了,抄起棍子,一脚踹开马棚门,举着马灯就照:“谁!装神弄鬼的!出来!”

马棚里安安静静的,草料拌得整整齐齐,堆在槽子边上。牲口都抬着头,朝着他看,眼神温温顺顺的,一点都没受惊。

没人。

二柱子骂了一句,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转身要走。就在这时候,他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
很轻,闷闷的,像是老头嗓子里有痰,咳不出来的动静。

就在他身后,离他后脑勺不到一尺远。

二柱子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。他猛地转过身,马灯跟着扫过去。

身后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
可那咳嗽声,清清楚楚的,就在耳边,绝对不是错觉。

二柱子心里有点发毛了,可仗着年轻气盛,还是硬着头皮骂了两句:“老崔头!我知道是你!你都死了就安心走你的!牲口有我们照看呢,不用你操心!再装神弄鬼的,我对你不客气!”

喊完,马棚里还是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二柱子以为自己喊住他了,松了口气,转身往外走。刚走两步,就觉得后脖子一凉,像是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,凉冰冰的,带着点草料的味道。

他吓得一哆嗦,马灯差点掉地上。

“谁!”他猛地回头,还是没人。

就在他回头的功夫,放在槽子边上的铜料勺,忽然“当啷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
那勺子本来挂在墙上的,挂得好好的,没人碰,怎么会自己掉下来?

二柱子再也撑不住了,吓得嗷一嗓子,扔了棍子就往外跑,连马灯都忘了拿,一路狂奔回屯子,冲进队部的时候,脸白得像纸,话都说不利索了,翻来覆去就说“他在后面吹我脖子”“勺子自己掉下来了”。

队长一看他吓成这样,知道这事是真的,不是老宋眼花。可屯子里没人会看事,也请不起先生,总不能任由老崔头天天夜里在马棚晃悠,吓得没人敢值班吧。

大伙商量来商量去,最后还是队里的老周头出了个主意。老周头快八十了,辈分最高,经历的事多。他说,老崔头不是恶鬼,就是轴,一辈子认死理,觉得喂牲口是他的活,放心不下。咱们别硬来,也别骂他,就按老辈的法子,去他坟前烧点纸,跟他说清楚,牲口队里会照看好,让他安心走,别惦记了。他一辈子好面子,咱们给他赔个不是,说以前多亏了他,牲口才养得好,他心里舒坦了,兴许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