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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头也吓了一跳,俩人凑在窗户缝往外看,玉米垛顶上空空的,啥也没有,月光洒在金黄的玉米棒上,亮堂堂的。俩人以为老王头看花眼了,正嘀咕呢,就听见窗户外面有笑声,细细的,贴着窗户纸,像有人把脸贴在窗纸上往里头笑,凉气都透过纸缝钻进来了。俩人吓得赶紧把马灯吹了,摸黑缩在炕角,连大气都不敢喘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听见外面有早起干活的人声了,才敢开门。
第二天早上,俩人壮着胆子去玉米垛那儿看,垛顶上的玉米棒整整齐齐的,没人动过的痕迹。可垛根底下的浮土上,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尖尖的,像以前女人裹的小脚,比十岁小孩的脚还小,深深浅浅的,从垛根一直绕到小屋门口,到门槛那儿就消失了。脚印特别窄,鞋尖圆圆的,根本不是正常人穿的鞋印。俩人看着脚印,脸都白了,赶紧去找老队长。
老队长也头疼,这地里刚消停,场院又闹上了。他又去找那个老人,老人叹了口气,说她无家可归的,地里没人了,粮食都运到场院了,她就跟着粮食过来了。她就是喜欢热闹,哪儿人多往哪去,场院粮食多,又暖和,她就待在那儿了。她不祸祸粮食,就是待着解闷。
老队长问,那咋办?总不能场院也不要了吧,粮食都在那儿呢。老人说,没事,你们别赶她,也别骂她,就当没看见。晚上看场的,在小屋门口放碗温水,放点吃的,她就不往跟前去了,待够了自己就走了。老队长按老人说的,让看场的每天晚上在门口放一碗温水,放半块饼子,别多话,放下就行。
还真管用,之后笑声就少了,偶尔能听见玉米垛那边有动静,咯咯的笑声飘过来,也不往小屋跟前来了。大伙都以为,等粮食入了仓,场院空了,她就回西边地里去了。结果没几天,屯子中间的老井又出事了。
那口老井有年头了,井壁是石头砌的,十几米深,水甜,熬粥特别香,全屯子都吃这口井的水。每天早上,大伙都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,辘轳吱呀响,你一言我一语的,是屯子里最热闹的时候。出事那天早上,张老四起得早,去挑头一水,走到井边,刚把水桶放下去,摇着辘轳往上提,就听见井里有声音。
他以为是井底的水声,没在意,继续摇辘轳。摇着摇着,就听见井里传来笑声,咯咯咯的,细细的,从井底往上飘,清清楚楚的,就在耳朵边上。张老四当时手就软了,辘轳把一下子转回去,差点砸着他的腿。他趴在井沿往下看,井水黑乎乎的,映着天光,晃出他自己的影子,啥别的也看不见。可笑声就在井里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井底仰着头,对着他笑,声音闷闷的,带着井水的凉气。
他吓得扁担都扔了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,井里有鬼!井里有笑声!大伙听见喊声,都从家里跑出来,围在井边往下看。井水安安静静的,波纹都没有,啥也看不见。有人说张老四睡糊涂了,听错了,井里咋能有笑声。正说着呢,突然有人嘘了一声,说别吵,都安静!大伙都闭上嘴,竖着耳朵听。
就听见井底下传来细细的笑声,咯咯咯的,慢悠悠的,顺着井壁往上飘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当时围在井边的人都往后退,没人敢再往井沿凑,胆小的直接就回家了。有人说,是不是她掉井里了?老人摇摇头,说不能,她的根在西边地里,离井远着呢。估计是晚上出来转悠,顺路到井边照照影子,笑声掉井里了,没什么大碍。
可大伙还是害怕,不敢打水。有人家就去远处的小河挑水,也有人家胆大,打了水,烧开了才敢喝,也没出啥事。那笑声就早上天刚亮那一阵有,过了辰时就没了,白天晚上都听不见。就这么持续了有四五天,每天早上井里都会传来几声笑,引得大伙都不敢早上去打水,非得等太阳升老高了才敢去。
后来有天早上,屯西头的一个老太太,拎着个瓦罐,里面装了一碗小米饭,还有两块咸菜,走到井边。她把小米饭倒在井沿旁边的土里,又倒了点水,蹲在那儿念叨,说姑娘啊,知道你这辈子苦,没吃过几顿饱饭。喝点米汤垫垫肚子,别在井里待着了,水凉,冻得慌,回你自己地方去吧,啊。念叨完了,她又坐了一会儿,才拎着瓦罐慢慢走了。
说也奇怪,从那天之后,井里就再也没传来过笑声。大伙都说,是她听进去老太太的话,走了。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没过几天,屯子里开始有人晚上走夜路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笑声跟着。
都是在屯子边上的土路,尤其是往西去的那条路,路过那片地的,十有八九能听见。你走快它也快,你走慢它也慢,始终隔着几步远,不靠近,也不离开,就咯咯地笑,听得人后脖子发僵。没人敢回头,都听老辈人说,走夜路听见身后有人叫不能回头,肩膀上有两盏阳火,一回头就灭一盏,容易招东西。
有天晚上,队里的记工员桂琴,在队部算账到半夜,当天要完工分账,第二天要报给大队,她就加班算到了后半夜。她家在屯西头,回家必须走西边那条土路。她知道最近不太平,特意揣了个手电筒,还把队部的马灯拎上了,快步往家走,心里怦怦跳。
走着走着,就听见身后有笑声,细细的,在她左耳朵后面,凉飕飕的气吹在她脖子上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攥紧手电筒,不敢回头,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起来。可笑声也跟着近了,就在耳边,咯咯咯的,像有人贴在她后背上笑,凉气顺着衣领钻进去,冻得她浑身发抖。
她吓得拼命跑,跑了没几步,前面突然出现个人影,站在路中间,挡着她的路。穿蓝布褂子,长头发,低着头,垂着胳膊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正好挡在路中间。桂琴刹不住脚,差点撞上去,她赶紧停住,哆哆嗦嗦地举起手电筒,光柱照过去。
灯光落在那人身上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,沾着点泥,长头发垂在前面,挡着脸,看不见模样。桂琴声音都抖了,问,你、你是谁?为啥挡我路?那人没说话,慢慢抬起头。手电筒的光里,那张脸煞白煞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也是白的,眼睛黑漆漆的,看不到眼白,嘴角高高地扬着,挂着一个诡异的笑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。
紧接着,咯咯的笑声从那张笑着的嘴里传出来,和她身后的笑声叠在了一起,前后夹击,围着她转。桂琴当时就瘫在了地上,手电筒也摔了,灭了,眼前一黑,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等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,她躺在路边的沟里,身上盖着一层露水,凉冰冰的,衣服都湿了。她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跑回家,进门就栽倒在炕上,发起高烧,说胡话,一直喊“别笑了别笑了”,眼睛瞪得老大,谁碰她就尖叫。她男人急得团团转,请了大夫来看,大夫说是受了惊吓,邪风入体,开了点安神的药,可吃了也不管用,烧了三天三夜,人都瘦脱相了。
她男人没办法,偷偷去找那个老人,跪下来求老人救命。老人叹了口气,说她就是孤单,想找人作伴,没啥恶意,就是没想到把人吓成这样。老人教了个法子,让他晚上天黑透了之后,拿一件桂琴平时穿的贴身衣裳,再拿点吃的,去西边路口,把吃的放下,喊桂琴的名字,喊一声往家走一步,走一路喊一路,到家把衣裳盖在桂琴身上,叫叫魂就好了。
她男人按老人说的做了,折腾了半宿,第二天桂琴就退烧了,慢慢缓了过来,只是之后再也不敢走夜路,天一黑就关门闭户,听见女人笑就浑身发抖,好长时间才缓过来。
这事闹得屯子里人心惶惶,晚上没人敢出门,孩子哭了,大人一说“再哭她就来了”,孩子立马就不敢哭了,憋得直抽搭。老队长也急了,再这么下去不行,屯子里都没法正常过日子了,晚上连个串门的都没有。他又找老人商量,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,总得彻底解决了吧,总不能让她天天在屯子里晃悠。
老人沉默了半天,说她的根就在那棵歪脖子树上,树在那儿,她就走不远,总想着回来。要想彻底消停,就得把树砍了,把她的尸骨找出来,找个好地方重新安葬,让她入土为安,有个正经地方待着,她就不会到处晃悠了。那时候破四旧,不让搞封建迷信,砍树迁坟这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,得挨批评。老队长也犯难,可眼看屯子里人心惶惶,活都没法干了,他咬咬牙,说砍!出了事我担着,大不了这个队长不当了。
第二天,老队长找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都是胆子大的,带了两把斧子,一把锯,还有铁锹镐头,天刚亮就往那片地去了。到了歪脖子榆树底下,几个人都有点发怵。那树有碗口粗,长得歪歪扭扭的,枝桠斜斜地伸出来,像个伸着胳膊要抱人的人,树干上有个圆圆的树瘤子,纹路扭着,像一张笑着的脸。
老队长说,别愣着,动手。小伙子们咬咬牙,抡起斧子就砍。一斧子下去,树皮裂开,流出暗红色的树汁,黏糊糊的,顺着树干往下淌,像流血似的。砍了没几下,就听见细细的笑声,从树干里面传出来,咯咯咯的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树里面捂着嘴笑,四面八方都是笑声,围着他们转。
小伙子们吓得停了手,看着老队长,脸都白了。老队长脸也白了,但硬撑着,说别怕,是树洞里灌风,风声!接着砍!他自己抄起一把斧子,上去就砍。斧子每砍一下,树里的笑声就大一点,到后来,笑声就在耳边,像好几个人一起笑,叽叽喳喳的,听得人头疼。地上的暗红色树汁越流越多,淌了一地,沾在鞋上,黏糊糊的,带着点腥气。
砍了有半个多钟头,树干晃了晃,轰隆一声倒了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树倒的瞬间,笑声一下子就停了,周围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没了,只有风刮过高粱叶的声音。几个人喘着粗气,看着倒在地上的树,半天没说话,手心全是汗。
老队长抹了把脸,说挖,把树根挖出来,找着骨头,好好装起来。几个人拿起铁锹镐头,开始挖树根。挖了没多深,就挖到了东西。先是烂掉的蓝布片,一碰就成了碎末,然后是骨头,小小的,零零散散的,都发黑了。再往下挖,找着个银镯子,锈得发黑,变形了,还有半把木梳子,齿都断了,梳背上刻着小花,早就看不清了。果然是那个小媳妇的,当年就埋在树根底下,这么多年,都烂得差不多了。
老队长找了块新的蓝布,铺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把骨头都捡起来,包好,银镯子和木梳子也一起放进去,包得严严实实的。他让人在屯子北边的土岗子上,找了个向阳的地方,地势高,不积水,视野也好,挖了个深坑,把布包放进去,培了土,堆了个小小的坟头,还找了块平整的木板,立在坟前,也没写字,就是个记号。
当天晚上,天黑透了之后,老队长自己买了点黄纸,又拎了几个馒头、几块果子,还有半瓶白酒,去了土岗子的坟前。他点着纸,把供品摆上,倒了点酒在地上,蹲在那儿念叨,说大妹子,之前委屈你了,没人管没人问的,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。现在给你找了个好地方,向阳,敞亮,也清静,以后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,缺啥少啥,就托个梦给我。逢年过节,我就让人给你烧点纸送点吃的,不会让你饿着冻着。你也别往屯子里去了,吓着老人孩子的不好,都是乡里乡亲的,啊。
他念叨完了,纸也烧得差不多了。风卷着纸灰打了个旋,往南边飘走了,像有人接了似的。老队长坐了一会儿,没听见笑声,就起身往回走。走了没几步,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,咯咯的,不像之前那么瘆人了,细细软软的,倒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。他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,笑声慢慢远了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从那之后,屯子里就真的消停了。井里没笑声了,场院也安静了,晚上走夜路也听不见身后有动静了。大伙都松了口气,该干啥干啥,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。只是那片地里的树桩子,一直留在那儿,没人去挖,也没人去碰,种地都绕着点,不往根上铲。
后来过了几年,包产到户,地都分给各家各户了。那片地分给了三户人家,种玉米、种大豆,年年收成都挺好,也没出过啥事。北边土岗子上的小坟头,年年清明都有人去烧点纸,一开始是老队长去,后来老队长年纪大了,就嘱咐家里孩子去,也不说为啥,就说去给土岗子上的孤坟烧点纸,积点德。
再后来,屯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老人也一个个走了,知道这事的人越来越少。只是偶尔有上了年纪的人,还会跟小辈提起,说西边那片地,早年有个苦命的小媳妇,爱笑,不害人。还有人说,晚上路过北边土岗子,偶尔能听见有女人的笑声,细细的,咯咯的,顺着风飘过来,像在唱小曲,也像在跟人打招呼,你要是不害怕,冲那边点点头,笑声就没了。
前几年有个收废品的外乡人,冬天来屯子里收废品,天黑了走错路,摸到北边土岗子上去了。他看见土岗子上站着个人,穿蓝布褂子,长头发,背对着他,站在坟头旁边,望着屯子的方向。他以为是屯子里的人,就喊了一声,大妹子,问一下,往屯子里走咋走啊,我迷路了。
那人没回头,也没说话,还是站在那儿望着远处。他又往前走了两步,刚要再喊,那人突然笑了,咯咯咯的,声音细细的,在风里飘着,冷飕飕的。外乡人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白天在屯子里听人说的土岗子孤坟的事,吓得转身就跑,深一脚浅一脚的,跑了半宿才摸着屯子边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第二天他跟屯里人说这事,大伙都笑,说你运气好,她没难为你,就是跟你打个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