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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5章 诡异的笑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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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趴在炕沿上,手指头抠着炕席的篾纹缝隙,盯着奶奶手里的顶针撞着钢针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爷爷坐在炕头靠着土墙,铜烟袋锅子咬在嘴里,烟丝燃着暗红的一点火星,烟圈慢悠悠裹着煤油灯的光晕散开,外屋灶坑里的柴火余温顺着炕面传上来,烘得人后背发暖。我磨了奶奶快一个钟头,就想听点屯里早年的邪乎事,奶奶一开始总说小孩子家听了吓着,架不住我拽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,爷爷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,说拣那没甚要紧的讲一段,别吓着孩子。奶奶白了他一眼,说就你惯着,回头半夜不敢起夜还得我伺候。话是这么说,她还是把针别在了衣襟上,拢了拢鬓角的白发,声音压得低了些,像怕被外头的什么听去似的。

要说最邪乎的,还得是生产队那时候看青遇上的事。那时候庄稼快熟的时节,家家粮缸都见底,青黄不接最难熬,邻屯有那胆子大的,半夜摸过来偷两穗玉米半袋高粱,都是常有的事,再加上野牲口祸害,队里就得安排人看青。看青不是好活,熬夜遭罪,蚊虫叮得满身包,荒郊野地的瘆得慌,工分也就比白天多两分,没人乐意去。唯有老杨头乐意,他光棍一条,回去也是冷锅冷灶的,窝棚里煮点毛豆烧个玉米,自在,再说他自诩胆子大,年轻时赶马车走夜路,遇着狼群都没怵过,活了大半辈子啥都见过,不信那些歪门邪道的。

那片地有三十多亩,种的全是高粱和玉米,地西头长着棵歪脖子榆树,碗口粗,枝桠斜斜地伸着,像个抬胳膊的人。窝棚就搭在地中间的高岗上,秫秸扎的架子,里外糊了层黄泥,顶上盖着厚草帘子,边角压着土坯,防风又挡雨。窝棚里垒了个土坯台子,放马灯和干粮,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,扔一件旧棉袄就能凑合一宿。看青的标配就是一根铁棍、一把镰刀,既能防人也能打野兽,晚上绕着地转两圈,累了就回窝棚歇着。

头半个月啥事没有,老杨头每天晚上拎着铁棍,踩着垄沟转两圈,高粱叶子刮得脸疼,他也不在意。累了就回窝棚,点着艾蒿绳熏蚊子,啃两口玉米面饼子就着咸菜疙瘩,就着马灯的光抽两袋旱烟,困了倒头就睡,日子过得挺舒坦。出事那天是七月底,闷得喘不上气,连点风都没有,蛐蛐和蝈蝈叫得闹心,空气里全是高粱甜腻的味道。老杨头转了一圈回窝棚,刚坐下没抽半袋烟,就听见西南角高粱地那头有动静。

不是风吹叶子的哗哗声,是人的笑声,女人的声儿,细细的,咯咯咯的,像个十八九的大姑娘捂着嘴笑,脆生生的,隔着半片地都能听清。老杨头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是邻屯偷粮食的半大孩子,故意装神弄鬼想把他吓走。他抄起铁棍就对着那边骂了一嗓子,说谁在那儿装犊子,赶紧滚,再不走我一棍子抡断你腿。骂完了,那边的笑声戛然而止,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跟着停了。

老杨头拎着铁棍就过去了,高粱叶子刮得脖子和脸发痒,粘了一身蚜虫。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刚才出声的地方,四下里扫了一圈,啥也没有。月光透过叶子缝洒下来,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齐腰深的草都立得好好的,连个踩倒的草叶都没有。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,硬邦邦的,没有脚印。老杨头心里犯了点嘀咕,寻思着难道是自己听岔了?兴许是夜猫子叫,听岔了声儿。他骂了两句晦气,转身就往窝棚走。

走出去没几步,身后的高粱叶子突然哗啦响了一下,像有人拨开叶子跟了上来。他猛地回头,啥也没有,只有月光下晃荡的高粱穗子,风不知道啥时候起来了,刮得叶子哗哗响,像好多人凑在一起捂着嘴笑。老杨头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对着他后颈吹气,他没敢多待,攥着铁棍快步回了窝棚,把草帘子门拉得严严实实的。

回去之后他也没太往心里去,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背,听岔了动静。他躺下没一会,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就听见窝棚后墙根有动静。不是风吹草动,是细细的喘气声,呼哧呼哧的,贴着泥墙往里头传。紧接着就是笑声,咯咯咯的,离得特别近,就像有人把脸贴在窝棚后墙上,对着他睡觉的地方笑。那笑声细细绵绵的,不像正常人笑有停顿有起伏,就一直咯咯咯的,像掐着嗓子,又像被什么东西卡着,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。

老杨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攥着铁棍没敢动,眼睛盯着后墙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那笑声持续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慢慢飘远了,像人踩着草往高粱地深处走了。这一宿他没敢合眼,坐在土坯台旁边,马灯挑到最亮,铁棍攥在手里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鸡叫头遍的时候,才松了口气,感觉浑身都软了,汗把背心都浸透了,凉冰冰地贴在身上。

第二天一早他回屯子,跟队里人说这事,大伙都笑他。年轻的小伙子们起哄,说老杨头你是不是想媳妇想魔怔了,还大姑娘笑,我看你是自己跟自己笑呢。老杨头急得脸通红,赌咒发誓,说我活了五十多,黑天走荒甸子遇着狼群都没怕过,我能编瞎话?有年纪大的老人就皱起眉头,蹲在墙根抽着旱烟,说那片地早先年不太平,解放前有个小媳妇死在那儿了,别是她出来透气了。

大伙都凑过去问咋回事,老人磕了磕烟袋锅,说那是解放前老王家的媳妇,娘家在关里,逃荒过来的,十六七岁就嫁过来了,模样俊,性子软,话不多。嫁过来没半年,男人就得了肺病死了,婆婆说她是克夫命,天天磋磨她,不给饭吃,还总打她,冬天连件厚棉袄都不给穿。后来那媳妇就慢慢疯了,天天往地里跑,见人也不说话,就笑,咯咯的,饿了就啃生玉米棒子,困了就躺在树底下睡。家里人也不管,任由她疯跑。有天晚上她就没回去,家里人也没找,过了快半个月,有人路过那棵歪脖子榆树,闻着有腐臭味,抬头才看见她吊在树枝上,人都烂了一半了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脸仰着,嘴角翘着,死了都在笑。

后来家里人随便在树根底下挖了个坑,连口薄棺材都没有,就用破席子卷着埋了。再后来开荒种地,坟头平了,就剩那棵歪脖子树还长着,这么多年没人敢动。老人说,她这辈子太苦了,没享过一天福,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,没人祭拜,估计是太孤单了,听见窝棚这边有动静,就凑过来瞧瞧。

大伙听完都有点发毛,可也没人真当回事,总觉得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人的。队里的年轻小伙子建国,二十三岁,刚结婚没多久,身强力壮的,平时最爱吹自己胆子大,说自己半夜敢去乱葬岗睡觉。他主动站出来请缨,说今晚我去看青,我就不信这个邪,真要是有,我揪着她头发给大伙拉过来看看。

当天晚上建国揣了两个玉米饼子,还带了半瓶白酒,说壮胆,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就去了。走的时候跟媳妇开玩笑,说放心,我半夜就回来,啥事儿没有,真有大姑娘我就领家去。他媳妇还嗔他,拍了他一下,说你别瞎嘚瑟,小心点。

建国到了窝棚,头半夜啥事没有,他坐在土坯台上喝酒,哼着二人转《小拜年》,还故意把草帘子门敞开,对着外面喊,哎,那个爱笑的大妹子,进来陪我喝两盅啊。喊了半天没动静,他就更得意了,觉得老杨头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,自己吓自己。喝到半醉,酒劲上来,他有点困,就靠在土坯台上打盹。

迷迷糊糊的,他就感觉脸上凉飕飕的,像有人对着他脸吹气,凉得刺骨,带着点青草和湿土的味道。他一下子就醒了,睁眼就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个影子,长头发,瘦瘦的,堵在门口,把月光都挡住了,黑糊糊的一个轮廓。他以为是老杨头放心不下,过来逗他,就骂了一句,说你咋来了,是不是不放心我。

那人没说话,就站在门口,然后就笑了,咯咯咯的,细细的声音,和老杨头说的一模一样。那笑声就在门口,离他不过几步远,听得清清楚楚,酒劲一下子全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。他伸手去摸旁边的镰刀,手刚碰到刀把,门口的影子就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了黑暗里,笑声也跟着飘远了,忽左忽右,像围着窝棚转圈。

建国壮着胆子喊,谁!装神弄鬼的!有种出来!没人应,只有笑声飘在外面,绕着窝棚转,一会儿在前面,一会儿在后面,一会儿在屋顶上。他抄起镰刀就冲了出去,外面空空荡荡的,月光洒在地上,白得瘆人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他绕着窝棚转了一圈,刚转到后面,就听见窝棚里头又传来笑声,还是那个细细的调调,从他刚才坐的土坯台那儿传出来。

建国头皮一下子就炸了,不敢回去,站在窝棚外面,手里攥着镰刀,浑身抖得厉害。笑声在窝棚里时断时续,像有人坐在他的位置上,对着门口笑。最后他实在扛不住了,撒腿就往屯子跑,镰刀也扔了,酒瓶子也丢了,一路跑一路能听见身后的笑声跟着,不远不近,就在后脑勺那儿,咯咯咯的,像贴在他背上笑。直到跑近屯子口,听见屯子里的狗叫,身后的笑声才一下子没了。

他跑回家的时候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脸白得像纸,一头扎进屋里,蒙着被子就抖,媳妇问他啥他也说不出来,牙齿打颤,话都说不连贯。第二天早上他才缓过来,跟大伙说了昨晚的经过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不像是编的。这下没人敢笑了,都知道这事是真的邪乎。

老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当兵出身,性子倔,最不信这些牛鬼蛇神。他皱着眉头说,都是自己吓自己,哪有什么鬼,指定是邻屯的人故意搞鬼,想偷粮食。今晚我带两个人去,我就不信能有啥东西,抓着了我打断他的腿。当天晚上,老队长带着两个年轻社员,三个人扛着铁锹铁棍,还带了个手电筒,直接去了窝棚。

三个人在窝棚里坐着,抽烟唠嗑,从地里收成聊到队里的牲口,熬到后半夜,啥动静都没有。老队长就笑了,说你们看,啥事儿没有,就是自己吓唬自己,老杨头和建国就是胆子太小。正说着呢,窝棚顶上的草帘子突然哗啦响了一下,像有人在上面踩着走,一步一步的,很慢。

三个人都抬头看屋顶,紧接着,就听见头顶上有笑声,咯咯咯的,隔着草帘子传下来,就在他们脑袋顶上,清清楚楚的。两个社员当时就脸白了,攥着铁棍往一起凑。老队长也有点发毛,但硬撑着面子,抄起铁棍往顶上捅了两下,草帘子晃了晃,掉下来点碎草和泥土,笑声停了。他强装镇定,说没事,估计是野猫,草松了滑下来了。

话刚说完,窝棚门口的草帘子突然被掀开了,呼的一阵风灌进来,马灯的火苗晃得差点灭了,屋里光影乱晃。门口空空的,没人,可笑声就在门口响着,清清楚楚的,像有人站在门槛那儿,对着他们笑,细细的,带着点凉气。三个人都僵住了,握着家伙事儿不敢动,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。就这么笑了有半分钟,笑声慢慢飘走了,往高粱地深处去了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声里。

这一宿三个人也没敢睡,坐到天亮,眼睛里都是血丝。回去之后老队长没再说不信的话,蹲在队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,烟袋锅子都快烧穿了。他找了屯子里辈分最高的老人,问这事到底咋整。老人叹了口气,说她就是个苦命人,没坏心眼,就是孤单,哪儿有动静往哪凑,想凑个热闹。你们别凶她,也别赶她,越赶她越不走。

老人说,她就是缺口吃的,缺个人念叨。你们晚上看青的时候,拿两个饼子,再倒点水,放在歪脖子树底下的石头上,跟她说两句话,就说知道她委屈,等收完粮,给她烧点纸,添点土,她就不闹了。老队长半信半疑,但也没别的办法,总不能庄稼熟了扔地里不管吧。当天晚上,他就让换班看青的人带了两个玉米饼子,还有一块咸菜,端了一搪瓷缸子凉水,放在歪脖子树底下的石头上,也没敢多待,放下就走了。

还真管用,当天晚上,笑声就远了,只在高粱地那头隐隐约约有几声,没再往窝棚跟前来。连着放了三天,晚上就基本听不见笑声了,窝棚安安稳稳的,连草帘子都没再响过。大伙都松了口气,说看来是真管用,她就是饿了,想吃口东西。

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,眼看着玉米开始收了,天天有马车往场院运粮食,地里人多,白天热热闹闹的,人喊马叫的,也没人再提这事。大伙都觉得,等收完粮,给她烧点纸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结果有天下午,屯里有个十岁的小男孩,放学背着书包去地里挖婆婆丁,走着走着就走到歪脖子树那儿了。

小孩看见树底下的石头上坐着个女的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长头发垂在背后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半块饼子,一点点掰着吃,动作慢悠悠的。小孩以为是外屯来的亲戚,或者是哪个队的家属,就喊了一声,婶子,你看见我家的老母猪了吗?跑出来半天了。

那人没回头,也没说话,还是低着头掰饼子。小孩又往前走了两步,刚要伸手拍她肩膀,那人突然笑了,咯咯咯的,声音细细的,跟平时大人不让去西边地里说的鬼笑声一模一样。小孩一下子就想起大人的叮嘱了,吓得哇的一声,撒腿就跑,挖菜的篮子也扔了,婆婆丁撒了一路。他一路哭着跑回家,进门就栽倒在炕上,发起烧来,说胡话,嘴里一直念叨“她笑了她笑了”,眼睛睁得老大,直勾勾的,谁叫都没反应。

他妈吓得够呛,抱着孩子直哭。老人过来瞅了一眼,说这是让冲着了,魂儿吓掉了。老人教了法子,让他妈晚上天黑透了之后,拿一件孩子平时穿的小褂,去西边路口,喊孩子的小名,喊一声往家走一步,一路喊到家,把小褂盖在孩子身上,叫叫魂就好了。他妈按老人说的做了,折腾了半宿,第二天孩子烧才退下去,慢慢缓了过来,只是之后再也不敢往西边地去了,一提歪脖子树就哭。

这事之后,大伙就更小心了,没人敢往歪脖子树那儿凑,就连白天路过都绕着走。大人反复叮嘱小孩,不许去西边地玩,不许靠近那棵歪脖子树。秋收进度快,没几天玉米就都收完了,运到了屯东头的场院,接下来收高粱、谷子,地里的活少了,看青的也撤了,大伙都转去场院干活。

场院是开春的时候收拾出来的,一大片平整的硬地,用石磙子反复碾压过,溜光锃亮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四周垒了一人多高的土围墙,留个大木门,能过马车。大门旁边盖了个小趴趴房,土坯砌的,里面有盘小土炕,能烧火取暖,是专门给看场院的人住的。场院里堆着玉米垛、高粱垛,像一座座小山,金灿灿的,白天大伙在这儿打场、扬场,人喊马叫的,热闹得很,晚上就留两个人看场,防止偷粮,也防火。

一开始看场院的是老王头和老李头,都是六十来岁,觉少,责任心强,在队里干了一辈子,稳妥。头几天啥事没有,晚上俩人在小屋里抽烟唠嗑,困了就轮班睡,偶尔出去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火情,有没有人翻墙。出事那天是下霜的头一天,晚上冷得厉害,俩人烧了点柴火,屋里暖乎乎的,炕头烫人。

后半夜,老王头起来解手,推开屋门,一股寒气扑过来,冻得他一哆嗦。他刚要往墙角走,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场院中间的玉米垛顶上,坐着个人。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,是个女的,长头发,穿蓝布褂子,背对着他,坐在玉米垛尖上,腿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那玉米垛有两人多高,四周光溜溜的,连个蹬的地方都没有,正常人根本爬不上去。

老王头当时就僵在门口了,大气不敢喘,尿意都吓回去了。就看那人坐在垛顶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,抽着抽着,突然就笑了,咯咯咯的,声音不大,但在静悄悄的场院里特别清楚,顺着风飘过来,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凉。老王头赶紧退回去,把门插上,用顶门棍顶住,浑身抖着跟老李头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