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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沿上晃着脚丫子，缠着奶奶讲故事。奶奶正就着油灯纳鞋底，被我磨得没办法，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，叹口气说行吧，今儿给你讲点跟小孩有关的事。你知道为啥小孩子总爱莫名其妙哭吗？为啥有的小孩刚去一个地方就闹着要走吗？老辈人说，五岁之前的孩子眼睛干净，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，等长大了火气旺了，那层东西就蒙上了，也就看不见了。
我瞪大眼睛问，真的吗奶？奶奶点点头，说可不是咋的，这种事多了去了，咱村里就有好几桩。先给你讲一个，村东头老陈家的事，就是你陈大爷家，他家老大你认识吧，虎头虎脑的。那孩子三岁多的时候，有一回他娘抱着他去串门，去的是村西头一户人家，刚进门那孩子就哇的一声哭了，死死搂着他娘脖子，脸埋在肩膀上不敢抬头，一个劲说回家回家。
他娘以为孩子认生，哄了半天，说这是你王奶奶家，怕啥呀。可那孩子哭得更凶了，浑身发抖，指着炕梢那边说，娘咱走吧，那儿坐个老太太瞅我呢。他娘往炕梢看，啥也没有，空荡荡的。他娘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，但也没敢说啥，抱着孩子就赶紧走了。
出门以后那孩子就不哭了，跟没事人似的。他娘问他，你刚才看见啥老太太了？孩子说，穿黑衣裳的，头发白白的，就坐在炕沿上，一直盯着我看。他娘听完后背就凉了，因为那户人家的老太太上个月刚走，活着的时候就爱穿黑衣裳，总坐在炕梢那儿抽烟。
从那以后，那孩子就再也不肯去那户人家了，一走到门口就哭，死活不进去。一直到五六岁以后，再去就啥事没有了，问他记不记得以前的事，他啥也不记得了。
奶奶说，这就是小孩眼睛净，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。大人看不见的东西，小孩一瞅一个准，所以老辈人带孩子出门，要是孩子无缘无故哭，那就赶紧走，别在那儿待着，肯定是有啥不对劲的。
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，说还有呢奶。奶奶说，还有呢，再说一个，是你张婶家的事。她家闺女小的时候，大概两岁多，刚会说话。有天晚上，一家人都在炕上坐着，那孩子突然指着墙角，奶声奶气地说，爹，那儿站个小人儿。
她爹往墙角看，啥也没有，就说孩子瞎说，啥小人儿，看花眼了。那孩子不乐意了，说真的真的，穿红衣裳的，一直站那儿。她爹过去瞅了半天，墙角空荡荡的，啥也没有，就没当回事，说小孩子家家胡咧咧。
结果当天晚上，那孩子就发烧了，烧得特别厉害，嘴里胡话连篇，一个劲指着墙角哭，说他要走他要走。家里人吓坏了，大半夜的找大夫来看，大夫说就是着凉了，开了退烧药，可吃了也不管用，烧一直退不下去。
就这么烧了两天，第三天头上，她娘想起孩子头天说的那个红衣裳小人儿了，心里就犯嘀咕。找了村里老人问，老人说八成是冲撞了啥了，让晚上在墙角烧点纸，念叨念叨，说孩子小不懂事，别跟她一般见识，该去哪儿去哪儿。
她爹照着做了，晚上在墙角烧了几张黄纸，嘴里念叨了几句。说来也怪，烧完纸没半个时辰，孩子烧就退了，也不哭不闹了，安安稳稳睡着了。第二天起来就跟没事人似的，该玩玩该吃吃。
再问她那红衣裳小人儿的事，她眨巴眨巴眼睛，说啥小人儿，不记得了。
奶奶说，你说邪乎不邪乎？那东西就站在墙角，大人看不见，小孩一眼就瞅见了。你不搭理它吧，它就赖着不走，吓唬孩子，给孩子弄病了。烧点纸送送，它就走了，病也就好了。
我听得浑身发紧，说奶，那它为啥要吓唬小孩啊。奶奶说，也不是故意吓唬，就是有些孤魂野鬼的，见着小孩稀罕，想凑近了看看，可它们身上阴气重，小孩扛不住，一凑近就生病发烧。不是坏心，就是没个轻重。
奶奶顿了顿，又说，再说一个更邪乎的，是邻村的事。有户人家生了个大胖小子，全家都宝贝得不行。那孩子从生下来就爱哭，尤其是晚上，哭起来没完没了，怎么哄都哄不好，哭累了才睡，睡醒了接着哭。
家里人以为孩子闹觉，也没当回事，说小孩都这样。可一直哭到快一岁了，还是天天晚上哭，嗓子都哭哑了。而且那孩子总往他娘怀里钻，盯着房梁看，看着看着就哭，像是房梁上有啥吓人的东西似的。
他娘就觉着不对劲儿，跟孩子他爹说了。孩子他爹不信，说小孩都爱哭，大点就好了。可又过了一阵子，孩子越来越瘦，脸色也不好，蜡黄蜡黄的，天天晚上哭，白天也没精神。
家里人着急了，到处找人看。后来有个老太太来他们家，一进门就皱眉头，说你们家房梁上盘着个东西呢，孩子天天看着能不哭吗。家里人吓一跳，问啥东西。老太太说，是条长虫，死了有些年头了，就盘在房梁上，阴气重，孩子小，扛不住。
孩子他爹搬梯子上去看，房梁上干干净净的，啥也没有。老太太说，你当然看不见，孩子能看见。让他找个红布条，在房梁上绕三圈，再烧点纸送送。
照着做了以后，当天晚上孩子就不哭了，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。从那以后就好了，也爱笑了，脸色慢慢也红润了。
奶奶说，你看，小孩的眼睛就是这么灵，藏得再深的东西都能瞅见。大人看不见摸不着的，在小孩眼里清清楚楚的。所以老辈人说，别当着小孩的面乱说话，也别带小孩去阴气重的地方，像坟地啊、老林子啊、荒废的老房子啊，都别去，去了容易招东西。
我点点头，说奶我记住了，不去那些地方。奶奶笑了笑，说记住就好。再给你讲一个，是你表姑家的事。你表姑家有个儿子，比你大几岁，小的时候也邪乎。
那孩子四岁多的时候，有回跟着他娘回娘家，也就是你舅姥家。舅姥家住在山脚下，后院就是山。那天下午，孩子在后院玩，玩着玩着就对着后山招手，喊过来过来，一起玩啊。
他娘在屋里听见了，出来一看，后院就孩子一个人，啥也没有。就问他，你跟谁说话呢？孩子说，跟小哥哥呀，他在山上站着，穿绿衣裳，我喊他下来玩。他娘往山上看，空荡荡的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娘当时心里就发毛，赶紧把孩子叫回屋里，不让他往后院去了。孩子还不乐意，说小哥哥还等着我呢。他娘吓唬他说，山上有狼，不能去。孩子说，没有狼，小哥哥说他不咬人。
当天晚上，孩子就不对劲了，半夜坐起来，对着窗户笑，还伸手去摸，像是跟谁玩似的。他娘醒了一看，吓得不行，赶紧把孩子按住，问他干啥呢。孩子说，小哥哥来陪我玩了，就在窗户外面。
他娘往窗外看，黑糊糊的啥也没有。那一夜孩子都没好好睡，一会儿笑一会儿说的，像是真有人跟他玩似的。第二天起来就没精神，蔫蔫的，还说要找小哥哥玩。
家里人着急，找了村里明白人来看。那人说，是山上的东西缠上孩子了，不是人，是个成了形的草仙，见孩子好玩，就来逗逗。好在没啥坏心，就是贪玩。让拿点五谷杂粮，往后山方向撒，念叨念叨，说孩子小，不能总陪着玩，让它回去。
照着做了以后，那孩子就再也没提过什么绿衣裳小哥哥了，晚上也安生了。问他小哥哥的事，他摇摇头，说不记得了。
奶奶说，这种事多了去了，山里的东西杂，啥样的都有，见着小孩就爱凑过来。小孩也不怕，还以为是小伙伴，跟着玩，玩久了就容易被缠上，生病啊没精神啊，都是这么来的。
我小声问，奶，那我小时候看见过吗。奶奶瞅了我一眼，说你呀，你小时候也邪乎过。我一下子精神了，说真的？我看见啥了？
奶奶说，你一岁多的时候，有回你爷爷从外面回来，一进门你就盯着他身后看，看着看着就哭了，哭得特别凶，怎么哄都不行。你爷爷还纳闷呢，说咋了，爷爷回来你还哭啊。
后来你太奶奶过来一看，就说不对，孩子这是看见啥了。让你爷爷赶紧拍拍身上，在门口跺跺脚，再抽根烟再进来。你爷爷照着做了，在门口抽了袋烟，跺了跺脚，拍拍衣裳才进来。你再看，立马就不哭了，还伸手让你爷爷抱。
我听得眼睛都直了，说那我当时看见啥了啊。奶奶说，谁知道呢，兴许是你爷爷从外面带回来啥不干净的东西，跟着进门了，被你瞅见了。小孩嘛，啥都不懂，见着吓人的就哭。
奶奶又说，还有一回，你三岁多的时候，咱们去你舅爷家串门。你舅爷家堂屋供着老祖宗牌位，你一进去就指着牌位那边说，好多老爷爷老奶奶坐着。当时一屋子人都安静了，你舅爷赶紧说，小孩子家家别瞎说。后来给老祖宗上了炷香，念叨了几句，你也就不说了。
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，说奶，我咋一点都不记得了。奶奶笑了，说你要是记得就怪了，那时候才多大。五岁之前的事，长大能记住多少？再说了，就算记住点，长大了眼睛蒙住了，也就慢慢忘了。
奶奶说，其实这样也好，看不见就不害怕，省得天天担惊受怕的。大人看不见那些东西，反倒省心。就是苦了小娃子，啥都能瞅见，又不会说，只能哭，大人还以为孩子闹人呢。
奶奶顿了顿，又说，再说一个吓人点的，这事发生在别的村，我也是听来的。有户人家，孩子刚会走路，话还说不利索。他家住的房子是新买的，以前的人家搬走了。
搬进去没几天，孩子就总指着床底下喊，说猫猫、猫猫。他娘以为床底下有猫，趴下去看，啥也没有。就说孩子眼花了，哪有猫。可孩子天天喊，一到晚上就指着床底下哭，说猫猫瞅他。
他爹就有点烦了，说哪来的猫，再瞎说打屁股。可孩子还是喊，而且越来越怕，晚上不敢自己睡，必须搂着他娘才行，眼睛死死盯着床底下。
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，有天他娘收拾屋子，挪开床想扫扫底下。一扫就扫出点东西来，一团黑乎乎的毛，还有骨头。仔细一看，是个死猫，都烂得差不多了，看样子死了好久了，就塞在床底下靠墙的缝里。
他娘当时就恶心坏了，赶紧喊他爹过来。俩人把死猫弄出去埋了，又把床底下好好打扫了一遍，撒了点石灰。从那以后，孩子再也没喊过猫猫了，晚上也敢自己睡了。
奶奶说，你说吓人不吓人？死猫塞在床底下，大人看不见闻不着，孩子一眼就瞅见了。那猫死了怨气重，就待在床底下，孩子天天看着能不害怕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