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说了好半天,那三根筷子“啪嗒”一下,齐齐倒在了碗里。
他娘心里稍微踏实了点,赶紧准备晚上送的东西。
一叠黄纸,一碗小米干饭,还有那四枚铜钱、银顶针和半截梳子,都用一块布包了。男人又找了根桃树枝,削了个小棍,揣在兜里。
好不容易等到夜里子时,天特别黑,没有月亮,天上压着厚厚的云,连颗星星都看不见。屯子里静悄悄的,连狗都不叫。两口子轻手轻脚出了门,往屯东头十字路口走。
十字路口在屯子边上,白天人来人往的,夜里空落落的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到了地方,男人把东西放下,他娘把小米饭摆在地上,布包打开,铜钱顶针都拿出来,放在旁边。
男人划了根火柴,点着了黄纸。
火苗腾一下起来,在黑夜里格外亮,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他娘蹲在火边,一边往火里添纸,一边小声念叨,软话说了一箩筐。
“大妹子,孩子小不懂事,瞎跑瞎闹,拿了你的东西,是我们没管教好,对不住你。今天我们把东西都给你送回来,再给你烧点纸,送点饭,你拿着就走吧,别缠着孩子了。你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,缺啥少啥的,你就托个梦,我们逢年过节给你烧。孩子还小,阳寿还长,经不住你这么跟着,你就放过他吧,啊?”
反反复复,念叨了好多遍。
纸烧得很快,灰烬打着旋儿往北飘,奇了怪了,一丝风都没有,那灰就是往北边飘,飘得老高,转着圈往上窜。
烧完纸,他娘把小米饭抓出来,往四周撒了撒,连饭带水泼在地上。又把铜钱、顶针、梳子都扔进了火堆里,看着它们慢慢烧化。
等火灭了,男人把空碗往地上一扣,拉着媳妇就往回走。
“别回头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两个人快步往家走,谁也不敢回头。走出去没多远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踩着草叶子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,就隔着两三步。
他娘吓得浑身发抖,死死攥着男人的胳膊,头也不敢回,脚下越走越快。
那脚步声,就一直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,跟了一路。
一直进了屯子,看见家里的灯光了,那脚步声才没了。
到家插上门,闩好门闩,两个人才松了口气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。他娘又按照王老太太说的,在门后撒了一道灶坑里的草木灰,说挡着点。
那一夜,倒是安生。
啥动静也没有,安安静静的。孩子也睡得踏实,没说胡话。
第二天一早,孩子的烧就退了大半,人也精神了,能坐起来喝水了,还喊饿,要吃的。
两口子悬着的心,终于放下了,以为真送走了。
可没高兴两天,那东西又回来了。
第三天夜里,外屋地又开始响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动,比上次还响。他娘醒了,竖着耳朵听,那脚步声来来回回的,在外屋地踱来踱去,走了一趟又一趟。
紧接着,孩子又开始发烧,比上次还重,烧得脸蛋通红,嘴里胡话更多了,翻来覆去地说:“她在炕头坐着”“她摸我脸”“她头发扫我脖子”。
他娘过去摸孩子的脸,孩子脸上冰凉,像被冰过似的,被窝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,冷得像冰窖。
两口子彻底慌了,天一亮就去找王老太太。
老太太听了,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说光在路口送不行,这东西执念重,怕是舍不得走。她说得去她坟前送,当面还东西,好好赔不是,诚心诚意的,说不定能送走。
“这东西不是厉鬼,”老太太说,“就是孤得太久了,好不容易沾着点活人气,舍不得撒手。你软着来,好好跟她说,别硬来,硬来反而结仇。”
老太太又教了一套上坟的法子,让备上三斤小米、三叠黄纸、三个白面馒头、一壶烧酒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去,去了别发火,别骂,就恭恭敬敬上香烧纸,好好说。
两口子一一记着。
第二天下午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两口子带着孩子,拎着东西往甸子深处去。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,他爹背着。越往甸子里走,孩子越闹,哭着说别去别去,她在那儿等着呢。两口子心里也发毛,但硬着头皮往里走。
走到那座塌了半边的孤坟前,太阳刚好落山,天边剩下一抹暗红,照得坟地阴森森的。坟上长满了荒草,周围的草都比别处的黑,密不透风,一股子潮乎乎的腥气。
他娘把东西都摆出来,三个馒头摆在坟前,小米撒在坟头周围,烧酒也倒在小酒盅里,放在馒头旁边。又拿出新备的几叠黄纸,整整齐齐码在坟前。
她蹲下来,划火柴点纸。
火苗忽忽悠悠烧了起来,照得坟头明一阵暗一阵。他娘一边往火里添纸,一边念叨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大妹子,我们又来看你了。孩子小不懂事,拿了你的东西,是我们不对,今天特意来给你赔不是。这点东西你拿着,吃的喝的都有,还有点钱,你在那边别委屈了自己。孩子还小,身子骨弱,经不住你这么天天跟着。你要是缺啥少啥,你就托梦给我,我给你烧,逢年过节我都想着你。你就放过孩子吧,啊?好好的,该去哪去哪,别在这荒郊野地待着了。”
反反复复,说了好多遍,特别诚恳。
纸烧得很稳,火苗不紧不慢的,灰烬都落在坟头,没怎么飘。烧完纸,她又把酒洒在坟周围,馒头掰碎了撒在坟前。
两口子按着孩子,给坟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头,收拾东西往回走。往回走的时候,孩子不哭不闹了,安安静静趴在爹背上,也没说有人跟着。
到家之后,孩子的烧慢慢退了,人也一天比一天精神,能跑能跳了,也愿意出门玩了。
家里也安生了几天,夜里没再听见啥动静,外屋地的锅碗瓢盆也不响了,窗户也不挠了。
两口子以为,这事总算是过去了。
可谁也没想到,那东西根本没打算走。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,等着风头过了,又出来了。
大概过了有十来天。
那天晚上,半夜里,他娘又醒了。
外屋地有脚步声,来来回回的,走得很慢,一趟一趟,像是在踱步。走了好半天,停在了屋门口。
接着,就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。
细细的,幽幽的,在门外叫孩子的名字。
一声,一声,叫得很慢,拖得长长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贴在门口叫的。
“小……柱……子……”
“小……柱……子……”
孩子在被窝里动了动,迷迷糊糊就要答应,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,在他耳边急促地说:“别出声!别答应!”
孩子被捂住嘴,哼哼唧唧的,也醒了,吓得浑身发抖。
那声音叫了好半天,一声接一声,见没人应,慢慢远了,飘向了院子外头。
两口子吓出一身冷汗,坐在炕上,一宿没敢睡,灯点了一宿。
从那天起,那东西就变本加厉了。
不光夜里来,白天有时候也能感觉到。孩子在院子里玩,玩着玩着就愣住了,盯着墙角看,说那儿站着个人,穿灰衣服,长头发,头发遮着脸。大人顺着看过去,啥也没有,只有一堵土墙。
家里的东西经常莫名挪动位置。明明放在灶台上的水瓢,第二天出现在炕沿上;明明锁在柜子里的剪刀,第二天在地上扔着;明明挂在墙上的草帽,第二天扣在锅盖上。
最吓人的是有天早上。
他娘起来做饭,一掀锅盖,锅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把头发。
黑的,很长,一股一股的,沾着泥,湿漉漉的,还往下滴水,就摆在锅中间,摆得特别齐。
他家没人有那么长的头发。孩子是短头发,他娘头发也就齐肩,根本没那么长。
他娘当时腿就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锅里的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,黑得瘆人。
男人听见动静跑进来,一看锅里,也变了脸色,找了个铁夹子,把头发夹出来,装在筐里,拿到院子里烧了。烧的时候一股子焦糊味,特别难闻,烟是黑的,打着旋儿往天上飘,飘得老高。
从那以后,孩子更蔫了,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,像两个黑窟窿,天天没精神,不爱说话,总往大人怀里钻,一说要睡觉就哭,说害怕,说一闭眼就看见她站在旁边。
夜里睡觉总惊醒,醒了就嚎,说有人摸他脸,凉冰冰的,有人趴在他枕头边吹气,吹得他耳朵凉飕飕的。
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,说啥的都有。有人说这东西是厉鬼,缠上人就不走了,得找个厉害的人来收;有人说这是冤死的,怨气重,得做法事超度。可屯子里没有会看事的,方圆几十里也没有,谁也没辙。
王老太太又来了一趟,坐在炕沿上,看了孩子半天,又问了问这些天的事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这东西执念太重,”她说,“怕是不好送了。这么着,你们连送三天,十字路口,备足东西,金元宝银元宝多叠点,再扎个纸人纸马,好好送送,跟她说让她往西边走,去该去的地方。要是这三天还送不走,那就真麻烦了。”
孩子他娘哭着说,只要能送走,咋都行。
当天,两口子就开始准备。买了好多黄纸,叠金元宝银元宝,叠了满满一大筐;又找了会扎纸活的,扎了个穿花衣裳的纸人,说是给它做个伴,还有纸马纸轿,让它坐着走。又蒸了二十个白面馒头,煮了一大碗小米饭,炒了三个菜,都备得齐齐的。
第一天送,是夜里子时。
天特别黑,没有月亮,星星都藏在云里。男人背着一大筐东西,女人跟在后面,两个人摸黑往十字路口去。
到了地方,把东西都摆开,馒头、饭菜、纸人纸马,摆了满满一地。男人点着纸,火苗腾一下就起来了,照亮了一小片地方。
他娘蹲在火边,一边往火里添元宝,一边念叨,说大妹子,这些钱你拿着,到那边买房子买地,想吃啥买啥,这个纸人给你做伴,纸马给你骑,你往西边走吧,别在这儿待着了,别缠着孩子了。
反反复复,说了好多遍。
纸烧得很快,火苗忽高忽低,灰烬打着旋儿往西边飘。风忽然就起来了,围着十字路口打旋,刮得人睁不开眼,纸灰吹得满天飞。
他娘往火光对面看了一眼,影影绰绰的,像是站着个人,瘦瘦的,长头发,低着头,就站在火对面,安安静静的,像是在看火里烧的东西。
她揉了揉眼睛再看,又没了,只有跳动的火苗和满地的纸灰。
烧完所有东西,把饭菜都泼在地上,空碗扣在路边,两个人转身往回走。
往回走的时候,身后又有脚步声了。
沙沙,沙沙。
比上次更近,几乎就跟在脚后边,能感觉到一股寒气,从背后逼过来,凉飕飕的。
两个人都不敢回头,快步往家走,走得急了,差点摔着。
一直进了院子,插上大门,那脚步声才消失。
第二天接着送。
还是子时,还是那个路口,东西备得更多了,又加了好多叠好的纸衣服、纸鞋子,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。
那天风特别大,呼呼的,纸点着之后,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烧得特别快,灰烬漫天飞舞,刮得人脸上身上都是。
他娘跪在路口,哭着念叨,说你有啥冤屈你说,别折磨孩子,孩子是无辜的,他才七岁,啥也不懂。你要是缺啥少啥,我们都给你烧,你要啥我们给啥,你就放过他吧。
风越刮越大,呜呜的,像女人在哭,又像风声,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
烧完往回走,那脚步声还在,而且不止一个了,沙沙沙沙的,像有好几个人跟着。
两口子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一路小跑回了家,关门上闩,靠在门上喘了半天。
第三天,最后一天。
备的东西比前两天加起来都多。除了纸钱纸人纸马,还扎了个纸房子,有院子有门的,说是给它安家。又备了香烛贡品,摆得整整齐齐。
那天晚上特别黑,伸手不见五指,连点星光都没有,屯子里的狗一条接一条地叫,叫得人心慌。
到了十字路口,点着纸,火势很大,熊熊的,照得周围亮堂堂的。纸房子、纸人、纸马,都慢慢烧着了,火苗窜得老高。
他娘站在火边,大声说:“大妹子,房子车子衣服吃的都给你备齐了,你拿着就往西边走吧!走得远远的,去投胎,去享福,别再回来了!孩子跟你无冤无仇的,你就放过他吧!”
喊了好几遍,声音都哑了。
风卷着纸灰往西边去了,一大片黑云似的,飘得老远老远。
烧完所有东西,两个人往回走。
一路上,安安静静的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风声,也没有那种被跟着的感觉。
静悄悄的。
到家之后,他娘又在门后撒了一层新的草木灰,说看看今晚过不过来。
那一夜,点着灯睡的。
啥动静也没有。安安静静,一宿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看门后的灰。
干干净净的,啥印子也没有。平平整整一层灰,连个纹路都没有。
孩子也不烧了,早上起来就喊饿,要吃贴饼子,要喝大碴粥,眼睛也有神了,乌青也消了。
两口子悬了好几个月的心,终于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