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趴在炕沿上不依不饶,磨了奶奶好半天。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旁边一推,往被摞上靠了靠,眯着眼瞅了瞅窗外黑沉沉的夜,又低头看了看我,半晌才叹口气开了口。
要说吓人的,早些年屯子里真出过一档子邪事,现在上岁数的人提起来还都心有余悸。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两年,屯子南头住了一户人家,男的是个老实巴交的种地汉子,话不多,天天闷头干活;女的手脚麻利,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。两口子有个儿子,那年七岁,虎头虎脑的,淘得没边,上树掏鸟下河摸鱼,一天到晚不着家。
屯子南边那片荒草甸子,你现在看着都是庄稼地,早些年老大一片荒草,长得比大人都高,风一刮翻起一层层草浪,黑沉沉的望不到头。甸子里散着多少辈子的孤坟野冢,有的塌成了土坡,有的还露着半圈发黑的青砖,连个碑都没有,也不知埋的都是些啥人。大人从小就叮嘱孩子,不许往甸子深处去,问为啥,又说不出个道道,只说那地方邪性,去了要倒霉。
越是不让去,孩子越是好奇。
那年夏天旱得邪乎,连着四十多天没下过一场透雨,地皮晒得裂口子,庄稼叶子都打了卷,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,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。那天晌午,日头毒得能晒掉一层皮,那小子跟屯里仨半大孩子在村口老杨树底下乘凉,闲得浑身难受,不知是谁起的头,打赌谁敢往甸子深处走,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柳树那儿就算赢,输了的给赢的买糖吃。
几个孩子你激我我激你,脸都憋红了,谁也不肯认怂。
“走就走,谁怕谁!”
那小子第一个站起来,趿拉着塑料凉鞋就往甸子方向走。另外三个互相看了看,也都跟了上去。
刚进甸子的时候,草也就齐腰高,还能看见条模糊的小道,两边的草叶子被晒得发烫,蹭在腿上又痒又疼。越往里走,草越密越高,渐渐没过了胸口,小道也没了,只能硬蹚着往前走。空气闷得像扣了口大铁锅,一丝风都没有,潮乎乎的腥气混着腐草和烂泥的味道往鼻子里钻,闻着直犯恶心。
蚊子小咬一团团往脸上扑,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五六个,脸上脖子上全是包。
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,前面忽然开阔了一块,当中孤零零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皮皲裂得一块一块往下掉,黑褐色的,像结了痂的血。枝桠歪歪扭扭伸向半空,张牙舞爪的,像一只枯手抓着天。
树底下塌着老大一个坟包,坟头的土都发黑了,长满了车前草和蒺藜狗子,坟前倒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积着半盏浑水,水面上浮着层绿苔。
四个孩子都停了脚,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不敢往前再走一步。
这地方静得邪性。
甸子边上好歹还有虫叫蛙鸣,到了这儿,啥声儿都没了,连蚊子嗡嗡声都听不见,死一样的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到、到地方了,咱回去吧……”一个孩子声音发颤,小声说。
那小子好胜心强,嘴硬:“怕啥?来都来了,再往前走走,看还有啥。”
“要走你走,我们不去了。”
那小子白了他们一眼,自己一个人又往深处蹚了一截。草越来越密,脚下的土软乎乎的,踩上去往下陷,不知是烂叶子还是啥。走着走着,脚下绊了一下,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,低头一看,是个塌了半边的坟,土都翻出来了,黑黢黢的,坟边露着个烂布包,灰扑扑的,埋了一半在土里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拉那布包。布都糟了,一碰就碎,扒了没两下,就露出里面的东西:一枚银顶针,磨得发亮,还有四枚老铜钱,都用红绳穿着,那红绳也烂得差不多了,一碰就断成一截一截的。铜钱沉甸甸的,上面生着绿锈,凉丝丝的,攥在手里特别舒服。
他心里一喜,又接着扒,扒出来半截梳子,骨制的,齿都断了一半,还有点碎瓷片,别的就没啥了。
他把铜钱和顶针揣进裤衩兜里,又把那半截梳子也揣上,拍拍手就往回走。
往回走的时候,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后脖颈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对着后脖子吹气,凉丝丝的,一阵一阵的。他回头看,身后只有密不透风的荒草,纹丝不动,啥也没有。
可那感觉清清楚楚的,就是有人在身后吹气。
紧接着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沙沙,沙沙。
踩着草叶子,不快不慢,就跟在他后面,离着也就两三步远。
他走,那声音也走;他停,那声音也停。
他心里发毛,头皮一阵发麻,也不敢回头看了,撒腿就往老柳树那儿跑。跑到那三个孩子跟前,喘得说不出话,脸色煞白。
“咋、咋了?”那三个问他。
“后、后面有人跟着我……”他上气不接下气。
三个孩子往他身后看,啥也没有,只有齐人高的荒草,安安静静的。
“你眼花了吧?”
“没有!真有脚步声!”
几个人心里都发毛,也顾不上打赌了,转身就往甸子外跑。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蹚着草往外冲,草叶子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也顾不上。一路上,每个人都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,沙沙的,不远不近,就跟在四个人后面,像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一直冲出甸子,看见村口的土道,看见道边溜达的老黄牛,听见屯子里的狗叫声,那脚步声才没了。
四个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跟水里捞出来似的。你看我我看你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,谁也没敢提刚才的事,各回各家了。
到家的时候,他娘正在灶房贴饼子,见他一头汗一身泥,骂了两句,问他去哪疯了。他不敢说去了甸子深处,只说跟人在道边跑着玩。吃完饭,他把铜钱、顶针和半截梳子掏出来,藏在了炕席底下,压得严严实实的。
他娘没发现。
当天夜里,就出事了。
他家住的是土坯房,南北大炕,他睡炕梢,爹妈睡炕头。后半夜他娘醒了,想给孩子掖掖被,刚睁开眼,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
窸窸窣窣的。
像是有人在地上摸东西,又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,很轻,很慢。
她以为是耗子,也没太在意,翻个身又要睡。可那动静不对,不是耗子那种细碎的声音,是脚步声,一步,一步,很慢,很沉,从外屋地往炕这边走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睁开了眼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屋里的东西都能看出个轮廓。她往炕沿那边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炕沿边站着个人影。
瘦瘦小小的,也就孩子那么高,长头发垂着,披在背后,一直垂到腰。它背对着炕,面朝外屋地方向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他娘当时就僵住了,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,大气不敢喘,死死盯着那个影子。
她想喊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;想推醒身边的男人,手抬不起来,软得像面条。
就这么僵持了不知多久,那个影子慢慢转过了身。
脸是白的。
白得发青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没有眼珠子,鼻子和嘴巴都模模糊糊的,就一张惨白的脸,浮在黑暗里,泛着一层冷光。
它往炕这边转了过来,朝着孩子的方向。
他娘吓得魂都飞了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等她缓过劲来,再看,炕沿边空了,啥也没有。月光安安静静照在地上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一咕噜坐起来,把男人推醒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他爹,你醒醒,屋、屋里有人……”
男人迷迷糊糊醒了,摸着火柴点上煤油灯。灯一亮,屋里明晃晃的,啥也没有,门窗都插得好好的,门闩别得死死的。
“你是不是做梦了?”男人揉着眼睛,不耐烦地说,“大半夜的瞎嚷嚷啥。”
“不是做梦!”他娘声音都哭腔了,“我真看见了!就站在炕沿边,长头发,白脸……”
男人四下里看了看,又去外屋地转了一圈,啥也没有。他回来骂了两句,说她白天累着了,睡迷糊了,翻个身又睡了。
他娘坐在炕上,浑身冷汗,一宿没敢合眼,眼睛死死盯着炕沿边,一直盯到天亮。
第二天,她以为自己真是看花眼了,毕竟灯一亮啥也没有。
可第二天晚上,那东西又来了。
还是后半夜,还是那个时辰。他娘本来就没睡踏实,心里头有事,迷迷糊糊的,忽然觉得脚那头的被窝凉了一块。
冰冰冷冷的,像塞了块冰进去,寒气直往骨头里钻。
她心里一紧,睁眼往脚那头看。
孩子脚那头的被窝,鼓着一块。
不是孩子的脚,是个人形,瘦瘦长长的,从脚那头一直延伸到炕中间,拱起来一个轮廓,一动不动,像是有个人躺在那儿,跟孩子并排躺着。
他娘吓得浑身一哆嗦,一把把孩子拽过来,搂在怀里,张嘴就喊男人。男人被喊醒了,点灯一看,被窝平平整整的,啥也没有,孩子睡得好好的,还在吧唧嘴。
“你咋回事啊?”男人有点火了,“天天半夜瞎闹腾,还让不让人睡了?”
他娘说不出话,眼泪哗哗往下掉,她明明看见了,明明摸到了,那冰凉的一块,绝不是做梦。
从那天起,家里就没安生过。
怪事一件接一件。
先是外屋地的锅碗瓢盆,半夜里自己响,叮叮当当的,像是有人在摆弄。出去看,又啥也没有,东西都摆得好好的,整整齐齐。
然后是窗户。半夜里,窗纸总响,嗤啦嗤啦的,像有人用指甲在外面挠,一下一下,挠得人心里发紧。男人出去看,院子里空空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窗纸上光溜溜的,啥印子也没有。
再后来,是镜子。
他家外屋地墙上挂着一面老镜子,木框子,擦得锃亮。有天晚上,他娘起夜去茅房,路过镜子,余光扫了一眼,镜子里好像多了个人。
她停下来,仔细看。
镜子里,她身后站着个人。
瘦瘦的,长头发,白脸,贴得特别近,几乎挨着她的后背,就那么直挺挺站着,脸往前探着,像是在看她。
他娘吓得“嗷”一嗓子,猛地回头。
身后啥也没有,空荡荡的外屋地,只有灶台上的锅碗瓢盆,安安静静的。
再看镜子,镜子里只有她自己,脸色惨白,满头是汗,头发都立着。
她扶着墙,腿软得站不住,慢慢滑坐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男人听见动静跑出来,把她扶回炕上,问她咋了。她指着镜子,话都说不连贯,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。男人去镜子前看了半天,啥也没看出来,说她就是自己吓自己,想多了。
可他娘心里清楚,那不是幻觉。
没过两天,孩子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蔫。以前天天往外跑,不着家,自打从甸子回来,就不爱出门了,天天待在家里,黏着他妈,走到哪儿跟到哪儿,像个小尾巴。眼神也不对了,发直,动不动就往门口瞅,盯着一个地方看好久。
“你瞅啥呢?”他娘问。
“门口站着个人。”孩子小声说,眼睛还盯着门口。
他娘往门口看,啥也没有,院门闩着,空空的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就知道坏事了。
又过了两天,孩子开始发烧。烧得不高,也就三十七度多,可就是不退,迷迷糊糊的,总说胡话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几句:“她看我”“她摸我”“她在那儿站着”。
找屯子里的赤脚大夫来看,大夫号了脉,翻了翻眼皮,说受了风寒,开了点草药,让熬着喝。可药喝了好几副,烧一点没退,反倒越来越重,到后来连饭都吃不下了,水都喝得少,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地睡,瘦得脸蛋都塌下去了,眼窝子发黑。
他娘急得直哭,天天以泪洗面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屯子里有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姓王,耳不聋眼不花,不是啥出马看病的,就是经得多,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都知道点。老太太听说了这事,拄着拐棍过来了,看了看孩子,翻了翻眼皮,又摸了摸手心脚心。
然后她把孩子爹妈叫到外屋地,压低声音问:“孩子最近去哪了?有没有去啥不该去的地方,捡啥不该捡的东西回来?”
他娘愣了愣,转头问男人,男人也摇头。她想了想,忽然想起前阵子孩子从外面回来,兜里叮铃哐啷的,像是有铜钱。她赶紧去翻炕席,一翻,就翻着了那四枚铜钱、那个银顶针,还有半截断梳子。
王老太太一看见那几枚铜钱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是压棺的东西啊,”她拿起铜钱,翻来覆去看,“你看这红绳,都是穿压口钱的,死人嘴里含的,你们怎么敢往家里拿?”
孩子他爹也慌了,问:“大娘,那、那咋办啊?”
王老太太又进屋看了看孩子,孩子昏睡着,嘴里还在嘟囔。她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你家孩子这是着东西了,送一送就好了。”
“咋送啊?”他娘赶紧问,眼泪都下来了,“大娘你教教我们,咋能送走?”
王老太太就教了他们法子。先立筷子,问问是不是甸子里那位跟着来了;然后夜里子时,备上小米饭、黄纸,去屯东头十字路口送,把东西也一起烧了,好好说说软话,应该能送走。
“记住,”王老太太反复叮嘱,“送的时候,谁也不许回头,一直走回家,插上门,当晚就别再出去了。也别骂,别发火,就软着来,好好说。那是孤坟里的,没个归宿,也挺可怜的。”
两口子连连点头,都记在心里。
当天傍晚,天刚擦黑,他娘就按照老太太说的,端了一碗清水,拿了三根竹筷子,坐在孩子炕边。她把三根筷子并拢着,插进水里,用手扶着。
“孩子小不懂事,要是冲撞了哪位,你就立住。”她小声念叨,“要是甸子里的大妹子,你就立住,我们给你送钱送饭,好好赔不是。”
念叨了两遍,她手一松。
三根筷子“啪”一下,直直地立在了碗中央,纹丝不动,像有人从底下托着似的,稳稳当当的。
他娘当时眼泪就下来了,知道真是那东西跟着来了。
她对着筷子又好一顿说,说孩子小不懂事,拿了你的东西,我们原封不动给你送回去,再给你烧纸送饭,你别缠着孩子了,孩子还小,经不住你这么折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