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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9章 坟头土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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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德海赶紧问,周大爷,那坟里埋的是谁啊?

老周头眯着眼睛,看向窗外,像是想起了好久远的事。他说,那还是民国二十几年的事了,关里闹大灾荒,颗粒无收,老百姓都往关外跑,逃荒活命。有一天,村里来了个女人,二十多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衫,挺着个大肚子,脸瘦得只剩巴掌大,嘴唇都裂得流血,站在村头破庙里,连走路的劲儿都没了。

当时村里人也穷,但是都心软,你家凑半碗米,我家拿半块饼,给她送过去,想让她养好身子再走。那女人话不多,就知道哭,说自己男人在路上饿死了,就剩她一个,想去关外投奔亲戚,没想到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。

结果没撑过三天,那女人就死了,死在破庙里,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,一尸两命。她连个名字都没留下,老家在哪也没人知道,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。当时的老村长牵头,村里人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皮棺材,就把她埋在西坡了,选了个高点的地方,怕涝着她。

这一晃,几十年过去了,她就一座孤坟,无儿无女,也没个娘家亲人来找,就孤零零待在那儿。老辈人都知道她可怜,清明、十月一的时候,路过西坡都顺路给烧点纸,添锹土,没人敢动她的坟。都说孤魂野鬼最是无依无靠,你不惹她,她也不会害人,可你要是拆她的家,扰她的清净,她自然要找你讨说法。

陈德海听得后背直冒冷汗,浑身都凉透了。他想起挖出来的蓝布片,还有那把长头发,原来都是真的。他声音都抖了,说周大爷,那我现在咋办?我把土都送回去行不行?我给她磕头赔罪。

老周头点点头,说送回去是肯定的,但是光送回去不够。她是苦命人,不是恶鬼,没想着害你性命,就是气你拆了她的家,没地方去了。你回去把所有黑土都拉回去,给她把坟重新堆好,拍实诚了,再买点烧纸,摆几个馒头,打半斤烧酒,诚心诚意跟她道歉,说你知道错了,以后逢年过节都来看她,给她烧纸送吃的,绝不让她再受委屈。记住,态度要诚,别耍横,你越横,她越跟你对着干,软着来,人心都是肉长的,鬼也一样。

陈德海连连点头,把老周头的话都记在心里,谢了半天,转身就往家跑。

回到家,他找了三个麻袋,把房山头剩下的黑土都装进去,又把地基里的黑土也挖出来,一点不剩,全装上车。淑芬找出来十个白面馒头,是昨天蒸了准备走亲戚的,又找了半瓶家里存的烧酒,都包好放在车上。陈德海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刀烧纸,揣在怀里,推着独轮车就奔西坡去了。

到了坟前,那坟被他挖得缺了一大块,塌下去一个坑,露着里面发黑的朽木渣子,看着特别凄惨。陈德海心里愧疚得不行,“噗通”就跪下了,磕了个响头,说大妹子,是我混蛋,我不懂事,挖了你家的土,扰了你清净,我今天给你送回来了,给你把家修好,你别生气,别吓唬我老婆孩子了,有啥气都冲我来。

说完他就开始填土,一锹一锹,把黑土都填回坟头,堆得圆圆的,拍得实实的,比原来的坟头还高还整齐。填完土,他在坟前摆上馒头,倒上三杯酒,把酒洒在坟前,然后点燃烧纸,火苗窜起来,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。他跪在地上,一边烧纸一边念叨,翻来覆去地道歉,说以后年年都来给她烧纸填土,就当认了个远房姐姐,不会让她再孤零零的。

烧完纸,他又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红了,才收拾东西往回走。走的时候,他感觉身后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在看着他,但是他没敢回头,按照老周头说的,烧完纸直接走,别回头。

说来也怪,当天晚上,家里就安生了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喘气声,窗户上也没影子了。淑芬也没再做噩梦,军军睡得也踏实,没哭没闹。陈德海虽然还是有点提心吊胆,但是也踏踏实实睡了半宿,第二天起来,看见水缸里的水满当当的,碗也好好摆在灶台上,他终于松了口气。

淑芬也高兴,说这下可好了,总算过去了。陈德海点点头,说以后可得记住教训,啥东西都不能乱碰。他寻思着,等过两天闲了,再去给坟上添点土,拔拔草。

可谁都没想到,安稳了才两天,事情就变本加厉地来了。

第三天后半夜,全家都被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吵醒了,像是有人用手刨土,一下一下,指甲挠在土坯上,刺啦刺啦的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声音就在房山头那边,离窗户特别近。

陈德海一下子就坐起来了,摸过枕头底下的菜刀,点上油灯。淑芬抱着军军,缩在炕角,脸都白了。军军哇的一声就哭了,指着窗户说,阿姨在刨墙,阿姨要进来。

陈德海咬咬牙,拎着菜刀就出去了。刚拉开房门,冷风就灌进来,吹得他一哆嗦。月光底下,房山头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刚用黄土重新砌好的半截墙,被刨了个大洞,土坯碎了一地,地上的土被堆成了八个小小的坟包,每个坟包上面都插着一根细草棍,直直地立着,像三炷香似的,整整齐齐摆了一排。黑黢黢的坟土撒得到处都是,跟西坡挖回来的一模一样。

陈德海站在原地,握着菜刀的手都僵了。他明明把所有黑土都送回去了,这些土是哪来的?

就在这时候,屋里传来淑芬的尖叫,声音都劈了。陈德海心里一紧,转身就往屋里跑,刚进门,就看见淑芬抱着军军缩在炕最里面,指着屋地,浑身发抖。屋地正中间,被刨了个浅坑,坑里堆着一小堆黑土,土上面还放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缠成一团。

军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阿姨刚才在这儿刨坑,她说她家没了,要住咱们家。

淑芬眼睛直勾勾的,嘴里开始念叨,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,我没地方去了,我住你家。声音细细的,根本不是淑芬的动静,像个陌生女人的声音。

陈德海脑袋嗡的一声,像是被雷劈了。他知道,这事没完,那女人跟着土进家了,不想走了。

这一宿,全家都没敢睡。陈德海点着油灯,守在炕边,淑芬一直迷迷糊糊的,时不时说几句胡话,军军缩在他妈怀里,哭累了就睡,睡一会儿又惊醒。好不容易熬到鸡叫,天蒙蒙亮了,屋里的寒气才散了点。

天刚亮,陈德海又往老周头家跑,跑得气喘吁吁,进门就差点跪下。老周头一看他脸色,就知道出事了,赶紧让他进屋说。

陈德海把昨天晚上的事一说,老周头的眉头就皱起来了,捋着胡子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叹口气,说我就怕这样。孤坟的魂,最是无依无靠,她在那坡上待了几十年,冷冷清清的,好不容易沾了人气,跟着土进了暖乎乎的家,哪还愿意回去啊。

陈德海急得眼圈都红了,说周大爷,那咋办啊?总不能让她一直住在我家吧?我媳妇孩子都经不住吓啊。

老周头说,你别急,她不是恶鬼,就是没个归处,可怜。你光把土送回去没用,得给她一个像样的家,让她知道,她自己的家比你家好,有人惦记,不是没人管的孤坟了。这样,你回去买几块砖,给她的坟砌个砖围子,挡风挡雨,再找块平整的青石板,立在坟前当碑,就算没名字,也算是个正经的家了。你再跟她好好说,就说以后你给她当半个后人,逢年过节都来祭扫,让她安心回去住,总待在活人家里,不合规矩,对她也不好。

陈德海把话都记牢了,谢过老周头,转身就去了生产队,找队长请假,又找队里的砖窑买了二十块青砖,又托人去采石场找了块半人高的青石板,平整光滑的,正好当碑。

当天下午,他找了两个本家兄弟帮忙,推着砖和石板就去了西坡。三个人动手,给坟周围砌了一圈半人高的砖围子,严严实实的,荒草都进不去,又把青石板立在坟前,端端正正的,虽然没刻字,但是看着特别体面,比好多有主的坟都像样。

弄完之后,陈德海摆上供品,烧了好多烧纸,蹲在坟前,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钟头。他说大妹子,我知道你这些年孤苦伶仃的,没人管没人问,是我不对,扰了你的清净。我给你把家修好了,砖围子挡风,青石板当门,比以前暖和多了,你回去住吧。以后我陈德海就是你半个弟弟,逢年过节我都来看你,给你烧纸送吃的,我家孩子以后也来,辈辈都记着你,绝不让你再受委屈。你在我家住着也不是事儿,活人有活人的地界,死人有死人的地界,混着住对谁都不好,我家孩子小,经不住吓,你可怜可怜孩子,回去吧。

他说得特别诚恳,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。烧纸的火苗忽闪忽闪的,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,绕着坟头转了两圈,才落在地上。

两个本家兄弟在旁边看着,都没说话,心里也都挺不是滋味的。都是穷苦人,谁活着的时候不是想有个家啊。

弄完这些,太阳都快落山了,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。走出去老远,陈德海回头看了一眼,夕阳底下,那座孤坟立在坡上,围着青砖,立着石板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孤零零的了。

当天晚上,倒是没再刨墙了,但是还是有动静。院子里有脚步声,来来回回的,很慢,有时候走到窗户根底下,停一会儿,又慢慢走开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打量。军军还是说能看见那个阿姨,但是不害怕了,说阿姨站在堂屋门口,不进屋,就往里看。

淑芬的胡话少了,但是还是没精神,天天躺着,脸色发白。陈德海知道,这事急不得,得慢慢来。

从那以后,陈德海每天都去西坡一趟,有时候是早上,有时候是傍晚,去给坟拔拔草,添点土,有时候家里做了好吃的,比如蒸了白面馒头,炖了肉,他就端一碗过去,倒在坟前的石头供台上,跟她说几句话,唠唠家常,说说村里的事,说说家里的孩子,就像跟自家姐姐聊天似的。

有时候去了,他会看见坟前摆着野果或者野花,不知道是谁放的,应该是村里路过的人放的。大家都知道这孤坟有人管了,也都愿意给这苦命的女人留点东西。

就这么过了十几天,动静越来越小。先是院子里的脚步声没了,然后晚上也听不见喘气声了,淑芬的脸色慢慢好了,能下地做饭了,军军也敢跑出去玩了,不再天天黏着他妈。

有天晚上,陈德海半夜醒了,看见月光底下,堂屋门口站着个影子,穿蓝布衫,长头发,背对着他,站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往外走,走到院子里,就不见了。他没害怕,就那么看着,心里知道,她走了,回自己家去了。

第二天一早,陈德海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坡。到了坟前,他看见坟头的土被整理过,整整齐齐的,供台上摆着的半碗剩饭,不见了。他笑了笑,蹲下来,给坟头添了几锹土,说大妹子,以后常回家看看,这儿就是你的家。

从那以后,家里就彻底安生了,啥怪事都没有了。陈德海重新找了瓦匠,用南沟的黄土,把偏厦子盖起来了,结结实实的,住了几十年都没塌。老大老二搬去偏厦子住,再也不用蜷在灶屋的草堆里了。

陈德海真的守了承诺,每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十月一、过年,准准地去西坡上坟,烧纸、填土、摆供品,比上自家祖坟都勤。有时候家里包了饺子,做了新衣服,他也会端一碗过去,烧点纸衣裳,念叨几句。

后来三个孩子长大了,结婚生子,陈德海就带着儿子们去上坟,告诉他们,这是咱家长辈,要记着,年年都得来。再后来,孙子辈都长大了,也跟着去,一辈传一辈,没人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