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攥着奶奶的袖口晃了三晃,鞋底的针脚都被我扯歪了半分。奶奶抬手在我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,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没抬头,问我又要听啥。我说要听吓人的,没听过的,带坟头土的。奶奶的手顿了顿,抬眼瞅了瞅外屋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一块暗一块。她叹口气,说行,就给你讲个西坡老坟的事,听完可不许哭着找你爷去。
那还是生产队那会儿的事,村里有个叫陈德海的,三十出头,壮得像头牤牛,一顿能吃三个苞米面饼子,扛二百斤麻袋不打晃。他家三个小子,老大十二,老二八岁,老小才五岁,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土坯房里,一铺炕睡不下,老大老二早就蜷着睡在灶屋的草堆上,眼看天越来越冷,陈德海就琢磨着在房山头搭个偏厦子,盘个小炕,让两个大的搬过去住,也能放点农具和粮食,省得都堆在堂屋转不开身。
搭偏厦子得用土垫地基,还得和泥砌墙,村里人家取土一般都去南沟,那儿的黄土黏,夯实了结实,就是路远,出村绕二里地才能到,来回一趟费半个钟头。陈德海算了算,垫地基加砌墙,少说也得七八车土,天天跑南沟太耽误工,挣不着工分,年底分粮就得少拿。他琢磨来琢磨去,就想起了村西头的坡地。
西坡离村近,出了村口走半里地就到,坡上土黑,暄软,挖着省劲儿,就是坡上散着几座老坟,都是没主的孤坟,也不知道埋了多少年,坟头都塌得快跟地平了,上面长满了荒草和蒺藜狗子。老辈人从来不去那儿取土,倒不是怕啥,就是觉得人都埋在那儿了,动人家头顶上的土,不厚道,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。
陈德海年轻气盛,从来不信这些。他跟媳妇淑芬说,啥神啊鬼啊的,都是老辈人瞎编出来吓唬小孩的,一堆烂骨头棒子还能兴风作浪?我一个壮汉子,阳气足,啥邪祟都近不了身。淑芬劝他,说还是去南沟吧,多走两步没啥,挖坟头土总觉得心里发慌。陈德海瞪了她一眼,说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,懂个啥,耽误三天工,少挣多少工分?年底你还想扯新布做衣服?做梦去吧。淑芬拗不过他,只能由着他去。
第二天一早,陈德海没去生产队上工,跟队长请了假,说家里盖偏厦子,算自己的义务工,不记工分。队长巴不得有人少抢工分,当场就批了。陈德海推上家里的独轮车,别上一把铁锹,就奔西坡去了。
西坡那地方,平时就没人去,荒草长得齐腰深,秋风吹得草叶哗啦哗啦响,老远看着就荒得瘆人。陈德海大步流星走上去,扫了一眼那几座坟,最中间那座坟头最大,土也最厚,黑油油的,看着就暄乎。他也没多想,吐了口唾沫在手心,搓了搓,抡起铁锹就挖。
一锹下去,土软得像发面馒头,没费啥劲儿就挖出来一大块。土里混着烂草根和碎树叶子,还有几片烂得不成样子的蓝布片,被风一吹就碎成了渣。陈德海也没在意,寻思着是以前埋人的时候裹的破布,挖着挖着,锹头缠上了一把黑黢黢的头发,得有半尺长,沾着湿乎乎的泥,看着腻味人。他拽下来扔到一边,啐了口唾沫,骂了句晦气,手上却没停,照旧挖得飞快。
他心里算着,这车装满了,再跑两趟差不多就够了。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三车土都拉回了家,卸在房山头,堆得像个小土堆。淑芬过来帮忙平土,一摸那土,凉得冰手,黑得跟墨似的,跟平时见的黄土完全不一样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想说啥,看陈德海满头大汗的样子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当天下午,陈德海就请了队里的瓦匠老张头,开始砌地基,垒墙。老张头干了一辈子瓦匠,手艺没得说,土坯摆得齐整,灰抹得匀实,一下午就砌了半人高。陈德海看着挺满意,晚上留老张头在家喝了两盅,俩人聊到天黑才散。
当天夜里,陈德海睡得正香,迷迷糊糊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。嚓,嚓,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穿着布鞋踩在土路上,从大门口慢慢走到房山头,然后就停住了。他一下子就醒了,以为是夜里有小偷来偷苞米,前阵子村里刚丢了两袋苞米。他摸黑抄起门后的顶门棍,轻手轻脚下了炕,拉开门闩就出去了。
那天月亮挺亮,院子里洒得白花花的,苞米垛好好的,鸡窝的门也关得严实,连个野狗影子都没有。房山头刚砌的墙也立得好好的,土堆也没动过。陈德海围着院子转了两圈,啥都没找着,风刮过苞米地,哗啦哗啦响,跟脚步声似的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寻思自己真是睡糊涂了,风声都听岔了,转身就回屋了,插上门接着睡。
第二天一早,老张头过来接着砌墙,刚搬起一块土坯要往上摆,就听见轰隆一声闷响,靠西边的那截墙突然塌了,土坯碎了一地,尘土扬得老高。老张头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两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皱着眉头说,邪门了,我这墙砌得结结实实的,土坯也都是好坯,怎么平白无故就塌了?
陈德海赶紧跑过去看,塌的正好是昨天垫了黑土的那一角,地基往下陷了一小块,墙就跟着歪了。他挠了挠头,说可能是昨天垫土的时候没夯实,松了,怨不得你。说着就拿过夯,吭哧吭哧砸了半天,把地基砸得硬邦邦的,才让老张头接着砌。
老张头心里犯嘀咕,但是也没说啥,重新摆坯砌墙,干到下午,那截墙又砌起来了,看着比昨天还结实。陈德海拍了拍墙,说这就对了,刚才就是没砸实。老张头笑了笑,没接话,收拾工具就走了,走的时候回头瞅了两眼那堆黑土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谁知道第三天早上,俩人刚到房山头,脸都白了。昨天砌好的墙又塌了,还是同一个地方,土坯碎得七零八落,地上撒了一片。更邪门的是,塌下来的土坯都整整齐齐摆成了一排,像是有人故意推倒了摆好的。
老张头当场就撂挑子了,说德海,你这活儿我干不了,这墙邪性,再干下去要出事儿。陈德海也有点发懵,但是嘴上还硬,说啥邪性不邪性的,就是土不行,我今天换黄土,重新垫地基,你再试试。老张头摇着头说,不是土的事儿,我干了三十年瓦匠,啥土没见过,你这地基底下的东西不对,我不敢碰。说完扛起工具就走了,连工钱都没要。
陈德海站在原地,看着塌了的墙,心里也有点发毛。他蹲下来扒拉地上的土,黑黢黢的,跟西坡挖回来的一模一样,土里还混着点细碎的骨头渣子,白花花的,跟小米粒似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用土埋上了,起身去推独轮车,打算去南沟拉两车黄土回来,重新垫地基。
他以为换了黄土就没事了,可他不知道,怪事才刚刚开始。
当天晚上,家里的鸡就出事了。
他家养了八只老母鸡,都是下蛋的能手,每天能捡五六个蛋,是家里的油盐酱醋钱,淑芬天天宝贝得不行,晚上都要去鸡窝数一遍才睡觉。那天晚上她数完,八只都在,关好鸡窝门就回屋了。
结果第二天一早,淑芬一开鸡窝门,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。最肥的那只老母鸡躺在鸡窝门口,脖子挺得笔直,眼睛瞪得溜圆,身上一根毛都没少,也没伤口,硬邦邦的,掂起来轻飘飘的,像是血都被抽干了。
陈德海听见喊声跑出来,拎起那只鸡看了半天,浑身上下找不着一点伤口,鸡爪子攥得紧紧的,像是死前受了天大的惊吓。淑芬坐在地上,脸都白了,说德海,你看这鸡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那东西来了?
陈德海把鸡往地上一扔,说别瞎说,说不定是得了啥急病,鸡瘟也说不定。说着就找了个筐,把死鸡装进去,打算拿到村外埋了。淑芬拉着他的胳膊,声音都抖了,说啥鸡瘟能把血瘟没了?你就听我的,把那黑土送回去吧,咱别惹事行不行?
陈德海甩开她的手,有点不耐烦,说你个妇道人家别瞎琢磨,能有啥事儿?我就不信一堆烂骨头能把我咋样。说完拎着筐就走了,淑芬站在原地,看着房山头那堆黑土,浑身发冷,总觉得那土堆后面藏着个人,正盯着她看。
从这天起,家里就没消停过。
先是灶台上的碗,头天晚上刷干净了摆得整整齐齐,第二天一早就全在地上摆着,碗口朝下,一个摞一个,整整齐齐的,连个豁口都没有,不像是自己掉下来的。淑芬以为是老大淘气碰掉的,把老大骂了一顿,老大委屈得直哭,说自己根本没碰。
然后是水缸。头天晚上陈德海挑了满满两缸水,第二天早上起来,缸里就剩个底了,缸也没漏,地上也没水迹,就像是有人把水舀走了,连点水痕都没留下。陈德海纳闷了半天,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没挑满,当天晚上又挑了满满两缸,还特意在缸沿画了道印子。结果第二天一早,水又没了,缸沿的印子清清楚楚,水就是没了。
更吓人的是孩子。老小军军才五岁,平时淘得像个猴子,上房揭瓦的主儿,自打墙塌了之后,就突然蔫了,天天黏着淑芬,一步都不敢离开,也不敢去院子里玩。问他咋了,他就怯生生地说,房山头有个阿姨,穿蓝衣服,一直盯着他笑。
淑芬听得头皮发麻,问他阿姨长啥样,军军就说,长头发,脸白,眼睛黑,不说话,就笑。淑芬抱着孩子,浑身都凉了,跟陈德海说,孩子眼睛净,能看见脏东西,肯定是西坡那女的跟过来了,你再犟,咱全家都得遭殃。
陈德海这时候心里也打鼓了,但是拉不着头皮说,小孩瞎说呢,睡毛楞了,你别跟着瞎起哄。话是这么说,当天晚上,他就把菜刀压在了枕头底下,顶门棍也靠在床边,心里打定主意,要是真有啥东西来,他一棍子抡过去,管它是人是鬼。
后半夜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的,感觉脸上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对着他脸吹气,冰碴子似的,冻得他一哆嗦。他猛地睁开眼,屋里黑黢黢的,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他刚要坐起来,就听见炕梢有喘气声,呼——吸——,很慢,声音很细,是女人的喘气声,冰凉的气一下一下吹在他脸上。
他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手慢慢摸向枕头底下的菜刀,攥紧了刀柄,猛地坐起来,大喝一声,谁!
屋里瞬间就静了,喘气声没了,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。他摸过火柴,划着了点上煤油灯,豆大的火苗晃了晃,屋里亮了起来。炕梢空空的,啥都没有,淑芬和军军睡得正香,老大老二在灶屋也没动静。
他喘着粗气,拿着油灯在屋里照了一圈,墙角、柜底下、门后面,啥都没有。他寻思自己是不是做噩梦了,刚要吹灯躺下,眼角余光瞥见窗户纸上,印着个影子。
是个女人的影子,长头发,站在窗户外面,脸贴在玻璃上,一动不动的。
陈德海的血一下子就冲到头顶了,他抄起菜刀就冲过去,一把拉开窗户,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,吹得油灯差点灭了。窗外空空的,院子里白花花的月光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院子里啥都没有,鸡窝、苞米垛、柴火堆,都好好的。他正纳闷呢,突然感觉后脖子一凉,像是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吹了口气,冰凉冰凉的。他猛地回头,屋里还是那样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变成了淡淡的绿色,照得屋里阴森森的。
他站在原地,握着菜刀的手都冒了汗,心脏咚咚跳得像打鼓。他从来没这么怕过,以前走夜路路过乱葬岗都没眨过眼,现在在自己家里,却觉得浑身发冷,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这一宿,他没敢睡觉,抱着菜刀坐在炕沿上,一直坐到鸡叫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才松了口气,感觉身上的寒气慢慢散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没再犟,也顾不上脸面了。天刚亮,他就直奔老周头家去了。老周头是村里岁数最大的,快八十了,耳不聋眼不花,解放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村里有啥解不开的事,都愿意去找他问问。老人不是啥会看事的先生,就是经得多,懂老理儿,说话让人信服。
陈德海进了老周头家院子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膝盖砸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老周头正在院子里编筐,抬头看见他,吓了一跳,赶紧放下手里的柳条,说德海你这是干啥,快起来。
陈德海跪在地上不起来,声音都哑了,说周大爷,你救救我一家吧,我惹祸了。
老周头把他扶起来,拉进屋里,给他倒了碗热水,说慢慢说,咋回事。
陈德海捧着碗,手都在抖,把挖西坡坟头土、家里墙塌、鸡死、晚上听见喘气声、看见窗户影子的事,一五一十全说了,一点都没瞒。说完他红着眼圈说,周大爷,我知道错了,我年轻不懂事,不该动人家的坟,你救救我媳妇孩子,要冲就冲我来。
老周头听完,捋着下巴上的白胡子,叹了好半天的气,说你啊你,真是年轻气盛,啥都敢碰。西坡那座大坟,埋的是个苦命人,你动她干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