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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屯里所有的井,不管是村东头的老井,还是各家各户的小压井,水都开始变味。清凌凌的水打上来,发苦发涩,带着一股子腥气,烧开了上面飘一层白蒙蒙的沫子,喝一口,嗓子眼里发黏,像沾了一层泥。当天就有不少人拉肚子,上吐下泻的,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跑了东家跑西家,说是水质坏了,可查不出原因,总不能所有井同时进了脏东西。
紧接着就是晚上的蛙鸣。不是一只两只,是四面八方全是,从地底下、墙缝里、柴火堆底下,闷闷的呱呱声此起彼伏,像有千万只蛤蟆藏在屯子的每一个角落。大人小孩都睡不着觉,捂着被子堵耳朵,那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,震得太阳穴突突跳。有胆子大的小伙子,拿着铁锹顺着声音挖,挖了三尺深,黄土翻出来,啥也没有,可蛙鸣反而更清楚了,就在耳朵边上响,像贴着耳根子叫。
最吓人的是屯西头的老刘头。老刘头是个光棍,一个人住,那天晚上喝了两盅白酒,半夜起来去院子里的茅房。刚蹲下,就觉得脚边凉丝丝的,有东西往鞋上爬。他低头一看,魂都差点飞了。
地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小金蛤蟆,只有指甲盖大,通体金黄,全是三条腿,像潮水似的从茅房的砖缝里往外冒,顺着他的裤腿、鞋帮往上爬,凉冰冰、黏糊糊的。老刘头嗷一嗓子,提上裤子就往屋里跑,慌慌张张摔了个跟头,手撑在地上,按死了一片,金色的浆汁沾了满手,滑腻腻的,腥气直冲脑门。
他连滚带爬冲进屋,插上门闩,回头一看,魂都没了。门缝底下、窗缝底下,小金蛤蟆正排着队往屋里钻,密密麻麻的,沿着墙根爬,很快地上就铺了薄薄一层,往炕边涌。老刘头吓得爬上炕,缩在墙角扯着嗓子喊救命,声音都劈了。
邻居们听见喊声,披着衣服跑过来,踹开门冲进屋,一下子都愣了。屋里干干净净的,地上连个蛤蟆影子都没有,只有老刘头缩在炕角,浑身发抖,指着地上语无伦次,说有,全是,三爪的金蛤蟆,往我身上爬。大伙点着灯四处照,炕底下、柜子后头、门后边,啥也没有。有人说老刘头是喝多了出现幻觉,可他手上那股子腥气,洗了三遍都没洗掉,沾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金印子。
第二天一早,屯里的人彻底慌了。有人早起去挑水,刚走到井台边,腿都软了。井台上下,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小金蛤蟆,全是三条腿的,从井口爬出来,往屯子各个方向爬,太阳一照,金闪闪的一片,像铺了层碎金子,看得人头皮发麻,鸡皮疙瘩掉一地。
有人壮着胆子拿脚踩,咯吱一声,软乎乎的,流出来的不是血,是金色的浆汁,沾在鞋底黏糊糊的,晒都晒不干。可踩死一批,井里又爬出来一批,越踩越多,到后来没人敢下脚了,绕着井边走。那天屯里的鸡鸭都不敢出圈,缩在窝里头咯咯叫,像吓破了胆。
队长媳妇就是这天夜里出事的。
那天半夜,队长媳妇起来外屋倒洗脸水,刚掀开里屋的门帘,就看见门槛上蹲着个东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那东西金闪闪的,比脸盆还大,鼓着俩铜铃似的大眼睛,正是那只三爪金蟾,比当初挖出来的时候大了好几圈,三条粗壮的腿蹲在门槛上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正对着她看。
队长媳妇嗷的一声尖叫,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,人直挺挺往后倒,摔在了地上。队长听见动静冲出来,就看见媳妇躺在地上翻白眼,门槛上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他把媳妇抱回炕上,掐了半天人中,媳妇才缓过来,醒了之后就神神叨叨的,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角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别碰它,那是驮水的,它把水都驮走了,咱们都得渴死。
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,号了半天脉,说就是受了惊吓,邪火攻心,开了点安神的药。可药吃下去不管用,队长媳妇白天黑夜地念叨,有时候突然坐起来,指着窗户说来了来了,它在外头瞅着呢。没两天人就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看着吓人。
这时候没人再敢说啥封建迷信了。屯里的老人凑在一块商量,说这金蟾是水脉里生的,管着咱们这一片的地下水,咱们刨了它的窝,它生气了,要把水都驮走。老人说老辈传下来的话,三爪金蟾驮水行,它往哪走,水脉就跟着往哪移。现在它是要挪窝,咱们这地方以后就没水了。
有人问那有没有法子破解,老人摇摇头,说啥破解不破解的,咱们就是普通人,哪能治得了灵物。唯一的法子,就是诚心赔罪,把井彻底填上,一点都不能剩,那地方以后啥也不能干,就让它荒着,它要是气消了,兴许能把水给咱们送回来。要是不消气,那咱们就只能搬家了。
没人有别的主意。队长也没了往日的犟脾气,红着眼眶说,都听老人的,填井。
填井那天,天阴得厉害,一丝风都没有,闷得人喘不上气,像要下大雨,可雨就是落不下来。十几个劳力站在井边,没人说话,都闷头填土。土一筐一筐往下倒,倒着倒着,就听见井底下传来呱呱的叫声,不是小蛤蟆的细声,是又粗又闷的巨响,像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,震得人脚底板发麻,耳朵里嗡嗡响。
填到一半的时候,井里突然往上冒黑水,黑得像墨汁,臭得熏人,像烂了多少年的东西翻了上来,沾到皮肤上,烧得慌。大伙捂着鼻子,咬着牙加紧填,土倒下去,被黑水顶上来,费了好大劲才压住。填到跟地面齐平的时候,那闷雷似的蛙鸣慢慢停了,黑水也不往上冒了,只有一股子腥气在原地飘着,好久都散不去。
大伙又在上面堆了个小土包,踩得实实的。队长跪在土包前,磕了三个头,说都是我的错,你要怪就怪我,别难为屯里的老少爷们。
当天晚上,屯子里的蛙鸣就少了大半,后半夜就彻底没了声。第二天一早,有人早起去老井挑水,打上来一尝,水不苦了,也没了腥气,清凌凌的,跟以前一个味儿。地上的小金蛤蟆也都没了踪影,连个尸体都没剩下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又过了两天,队长媳妇也慢慢清醒了,就是忘了那天晚上看见啥了,只记得心里怕得厉害,别的啥都想不起来。
屯里人都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可从那以后,西头那片土包就成了屯里的忌讳,没人愿意往那边去。
土包周围一圈,种啥啥不长。春天种苞米,别的地方都出芽了,就那一圈,种子播下去啥动静没有,扒开看,种子都烂在泥里了。种豆子、种谷子,全一样,啥都活不了,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,黄不拉几的。下雨天的时候,有人路过那,能听见土包底下有闷闷的声响,呱呱的,像有东西在底下喘气,贴着地面听,还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。
赶夜路的人,十有八九都在那见过东西。有一回打更的张老头,半夜拎着马灯巡逻,走到西头的时候,远远看见土包上蹲着个东西,金闪闪的,半人多高,三条腿支着,鼓着俩大眼,正往屯子方向瞅。张老头吓得停住脚,马灯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,差点灭了。他就站在原地瞅着,不敢往前走,也不敢跑。瞅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那东西动了动,往前一蹦,就没影了,像钻进了土里,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。张老头一路跑回家,大病了一场,好了之后再也不敢打更走西头那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