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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在炕梢扒着奶奶的胳膊晃,磨着她讲个没听过的稀罕事。奶奶正就着窗玻璃透进来的天光纳鞋底,钢针戳透千层底,嗤啦一声拽过浸了蜡的麻绳,针尾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才慢悠悠开口,说行,就给你讲早年屯里挖井挖出来的那桩事,三爪金蟾的事。这话头一拉开,就收不住了。
那是生产队那会儿,连着俩月没下一滴雨,天旱得邪乎。地里的苞米叶子都卷成了筒,踩上去咔嚓响,村头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,最后就剩井底一点浑汤,摇辘轳得晃半天才能打上半斗泥汤子。队里开会商量,说不能等着渴死,得在西头泡子边再挖口新井,老辈人说那地方底下有水脉,早年是个泉眼,后来淤死了。
选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劳力,队长带着,你爷爷也在里头。每天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镐头铁锹出门,挖到太阳落山才往回走,一天记满工分。头三天挖的都是黄土,一锹下去松松散散的,第四天就挖到了胶泥层,黏得镐头都拔不动,每一下都得攒足了劲,刨下来的泥块子硬得像砖头,扔地上梆梆响。大伙都说快了,胶泥底下保准有水。
第五天头晌,底下挖井的人突然喊了一嗓子,声音都变调了,说刨着硬东西了。上面的人都围过去,趴在井口往下瞅。底下的人用镐头刨了半天,刨出来个巴掌大的玩意儿,沾着黑泥,露着点金闪闪的边。有人喊不会是金子吧,手快的顺着井壁溜下去,抠出来往井沿上一放,围过来的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只蛤蟆。通体金黄,像整块金子铸出来的,可身上的疙瘩褶子都清清楚楚,每颗疙瘩顶上都泛着亮,跟活的一模一样。最瘆人的是,它只有三条腿,左后腿的位置光溜溜的,天生就没长,断茬的地方平滑得很,不像后天伤的。俩眼睛鼓鼓的,是深黑色的琉璃色,闭着缝,像睡了多少年刚被刨醒。
有人伸手想去碰,被旁边的老人一把打开。老人说别瞎动,这是三爪金蟾,是镇水脉的灵物,埋在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,挖出来要出事。队长是转业兵下来的,性子犟,不信这些歪门邪道,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,凉得刺骨,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他掂了掂,沉得压手,说啥灵物不灵物的,我看就是以前老财主埋的金摆件,集体地里挖出来的,归公。说着就随手搁在旁边的土堆上,挥挥手让大伙接着挖,先挖出水再说。
没人敢明着反驳,可心里都犯嘀咕。那天挖井的进度慢了不少,底下的人总走神,时不时瞟一眼土堆上的金蟾,总觉得那东西的眼睛好像睁开了点。熬到收工,队长把金蟾用布一包揣怀里,带回队部锁进了铁皮柜子,还跟记工员说,等挖完井,这东西送到公社去,说不定还能给队里换点农具。
当天晚上就出了头一桩怪事。
挖井的人里有个叫建国的,二十出头,小伙子实诚,当天刨泥最卖力气。晚上吃完饭,他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院子里乘凉,摇着蒲扇跟媳妇唠嗑,唠着唠着就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。呱呱,呱呱,不是夏天常听见的蛤蟆叫,声音发闷,像蒙在厚布底下,一下一下震得人耳根子发麻。
建国拿手电照过去,墙根只有一堆碎砖头,连个蛤蟆影子都没有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转身要回屋,那声音又响了,这次就在窗户外头,离得特别近,还伴着细碎的爪子挠窗纸的声响,沙沙的,像小虫子爬。他壮着胆子扒着窗户缝往外看,月光亮堂堂的,窗台上蹲着个小东西,金闪闪的,只有拇指盖大,三条腿支着,正抬着头往屋里瞅,俩眼睛亮得像两盏小油灯。
建国吓得嗷一嗓子,抄起炕边的扫炕笤帚就往窗户上砸,哐当一声,窗纸都震得哆嗦。他媳妇被他吓醒,问他抽啥风,他喘着气说窗台上有金蛤蟆,三条腿的。媳妇点灯披衣起来,推开窗户看,窗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泥点都没有,说他是白天挖井累着了,看花了眼。俩人折腾到后半夜才睡,临了建国还听见院子里有闷闷的蛙鸣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第二天一早,建国起来做饭,掀开缸盖的瞬间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前一天刚挑满的一缸清水,一夜之间全浑了,黄乎乎的像掺了泥,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皮,像蛤蟆身上蜕下来的碎鳞,伸手一捞,滑溜溜的,沾在手上洗都洗不掉,还带着一股子腥气,像烂在泥里的鱼肠子,闻着直恶心。
这事半上午就传遍了屯子,大伙凑在井边议论,都说肯定是那三爪金蟾闹的,动了灵物哪有不遭报应的。队长听说了,黑着脸过来,指着缸里的水说就是进了脏东西,瞎联想啥。可他话音刚落,井底下掏泥的人就爬上来了,脸白得像纸,说队长你下去看看吧,井里不对劲儿。
队长系着绳子下到井底,低头一看,心也沉了。头天还清凌凌往外冒的泉眼,这会儿全被黑泥糊住了,咕嘟咕嘟往上翻黑浆,泥里混着细碎的金颗粒,太阳一照泛着光,那股腥气比水缸里的还冲,熏得人头晕。他伸手扒了扒黑泥,黏糊糊的沾了满手,底下像有掏不完的泥,越扒冒得越快。
上来之后队长也没了之前的硬气,只说先淘井,把泥都淘干净再说。十几个人轮着班淘,淘了整整一天,挑上去几十筐黑泥,那泥沾在筐上干了之后硬得像瓦片,腥气飘出半里地。可淘到太阳落山,井底的黑泥也没见少,泉眼连个影子都没露,反而越往深淘,蛙鸣越清楚,闷闷的从泥底下传上来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当天夜里,队里的马棚又出事了。
管牲口的老德,每天后半夜都得起来添一次料。那天他刚走到马棚门口,就听见里头哐当哐当乱响,马嘶牛叫的,像炸了营。他以为进了狼或者黑瞎子,赶紧抄起门后的木棍,推开门就冲了进去。进去之后他愣了,马棚里啥野兽都没有,可十几匹马都挣着缰绳往后退,眼睛红得要滴血,蹄子乱刨,槽子里的草料全被扒到地上,踩得稀烂。
地上留着一串湿乎乎的爪印,三个趾头,每个都有铜钱大,趾尖带着弯钩,像放大了几十倍的蛤蟆爪印。爪印从槽子根一路延伸到马棚门口,门槛上还有半个印子,出了门就彻底没了,地上连点泥痕都没留,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老德蹲下来摸了摸爪印,凉冰冰的,沾在手上一股子腥气,跟井里的黑泥味儿一模一样。
这事一出,屯里彻底炸了锅。老人都拍着大腿说,早说了不能动那东西,那是驮水的金蟾,守着这一片的水脉,你把它从窝里刨出来,它能乐意吗?现在是给咱们提个醒,再不放回去,水都得给咱们驮走。队长嘴上还硬,说都是巧合,可当天晚上就回了队部,打开铁皮柜子把那只金蟾拿了出来。布包一打开,他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早上放进去的时候,金蟾上的泥都擦干净了,金闪闪的。这会儿再看,它身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泥,像是自己渗出来的,原本闭着的眼睛,好像睁开了一条缝,黑琉璃似的眼珠透着股冷劲儿。队长活了三十多岁,头一次觉得心里发毛,赶紧用布重新包好,塞回柜子里,锁了三道锁。
那天晚上,队部值班的人一宿没敢合眼。后半夜的时候,窗户外面传来咔咔的声响,像有东西用爪子挠木头窗棂,一下接着一下,力道还不小,窗纸震得哗哗响。值班的俩人缩在炕角,手里攥着菜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那声响挠了半宿,天快亮的时候才停。第二天一早开门一看,木头窗棂上全是深深的爪痕,三个趾头的印子清清楚楚,最深的地方抠进去半寸,窗纸碎成了条,外头的窗台上,留着几个沾着金粉的湿脚印,一直延伸到院子里,到墙根就没了。
队长这回是真怕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带着几个人,捧着那只金蟾去了新挖的井边。他亲自下到井底,找到当初刨出金蟾的那个泥窝,小心翼翼把金蟾放进去,又用细土慢慢埋上,嘴里一个劲念叨,对不住啊,是我们莽撞了,惊扰了你老人家,我们不挖了,这就填井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们一般见识。
埋好金蟾,大伙又动手填了半井的土,想着等过两天消停了,再把井彻底填上。当天屯里人都松了口气,以为把东西送回去就没事了。谁知道消停了不到两天,怪事反而更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