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见鬼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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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深吸一口气,认准了前面的路,撒腿就跑。

风在耳边呼呼响,他跑得肺都要炸了,上气不接下气。跑的时候,他还忍不住隔几秒就弯下腰往后瞅一眼。那影子就在后面跟着,飘得很快,他跑多快,那东西就跟多快,距离一点都没拉开。

倒过来的视线里,那东西的长头发飘着,灰布衣裳晃晃悠悠的,离他越来越近。他都能看清那东西垂下来的手,指甲长长的,黑乎乎的,像枯树枝似的。

他跑得更快了,嗓子眼里都是血腥味。两边的土墙好像往中间挤似的,巷子越来越窄,他跑的时候胳膊肘都能蹭到墙上,土渣子哗哗往下掉,掉进他脖子里,凉冰冰的。他也顾不上掸,就知道往前跑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跑出去,跑出去就好了。

跑着跑着,脚底下突然绊到个东西,他整个人往前一扑,摔了个狗啃泥。下巴磕在地上,火辣辣的疼,嘴里进了土,还有股血腥味,应该是嘴唇磕破了。膝盖也磕在碎瓦碴子上,疼得他一抽气。

他顾不上疼,手撑着地就想爬起来。就在这时候,他下意识地又弯了下腰,往裤裆底下看。

那东西就在他身后,不到两步远。

长长的头发都垂到了他的脚后跟上,灰布衣裳扫着地面。那东西抬起了头,倒过来的视线里,他隐约能看到头发缝里露出来的脸。

白得像纸,没有五官,平平的一片。

小远嗷的一嗓子,魂都吓飞了。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,爬了两步站起身,闭着眼往前冲,什么都不管了,就知道往前跑。

冲了没几步,他猛地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,力道太大,他直接往后坐倒在地上,屁股摔得生疼。他以为撞到墙了,吓得浑身发抖,抬手护着脸,以为那东西追上来了。

可脸上晒得发烫,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指缝照进来。

他愣了愣,慢慢放下手。

眼前是村口那棵老杨树,粗糙的树皮硌得他后背疼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,好半天才适应。小军和小涛蹲在树底下,正叼着草茎聊天,听见动静都转过头看他,一脸惊讶。

“你咋了?喊啥啊?”小军站起身,走过来瞅他,“进去没两分钟,咋整成这样?”

小远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浑身都在抖。他指着巷子,嘴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啥两分钟?”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,声音都哑了,“我在里面走了……走了快半个时辰了!”

小军和小涛都笑了,小涛掏出兜里的烟,举给他看,烟还剩小半截,火星子明灭。“你可拉倒吧,你进去的时候我刚点着这根烟,这才抽了三分之一,撑死三分钟。你是不是在里面害怕,自己蹲那儿发抖呢?”

小远愣住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裤子,膝盖破了,沾着土和血,下巴也疼,嘴里都是血,手上也蹭破了皮。这明明是跑了很久、摔了狠跤的样子,怎么可能才三分钟?

他转过头,看向巷子。
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短短的,一眼就能看到头,那头的出口清清楚楚,连对面的柴火垛都能看见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风吹着草晃,啥都没有。

就像他刚才经历的一切,都是幻觉似的。

小远坐在地上,半天缓不过神。小涛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,说行啦行啦,知道你胆子大,算你赢了,玻璃球和洋画都给你。可小远一点都高兴不起来,浑身发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
他撑着树站起身,腿还软着。他没要小涛的东西,一句话都没说,低着头往家走。小军和小涛在后面喊他,他也没回头。

回到家的时候,他娘正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他一身土,脸也破了,张嘴就骂,说你又去哪儿疯了?整得跟泥猴似的!可骂了两句,就看出不对了。这孩子平时淘归淘,眼睛亮得很,今天眼神直勾勾的,脸色煞白,嘴唇也破了,看着魂不守舍的。

他娘赶紧放下菜,走过来摸他额头,冰凉冰凉的,一手的冷汗。“咋了这是?撞着啥了?”

小远摇摇头,啥也没说,钻进屋里就上炕,拉过被子蒙上头。他娘在旁边问了半天,他也没吭声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小远也没起来,说冷。他娘摸他额头,开始发烫了。到了后半夜,烧得更厉害,脸通红,嘴里胡言乱语,翻来覆去地喊“别追我”“别过来”。他娘急得团团转,说这肯定是吓着了,要不找屯东头的王老太太给叫叫魂?他爹从外面进来,刚从地里回来,听了就皱眉,说叫啥魂,就是跑疯了,出了汗又吹风,冻感冒了。熬点姜糖水,捂捂汗就好了,别整那些没用的。

他爹不信这些,他娘也没办法,就熬了浓浓的姜糖水,给小远灌下去,盖了两床厚被子,守在旁边给他擦汗。

这一烧就是三天。

三天里小远迷迷糊糊的,一会儿醒一会儿睡,醒了就眼神发直,盯着炕梢看,问他看啥,他也不说,就说有头发。他娘吓得不行,又偷偷去找王老太太,被他爹知道了,给拦了回来,俩人还吵了一架。他爹说孩子就是发烧烧糊涂了,等烧退了就好了,整天整些封建迷信的。

到了第四天早上,小远的烧终于退了。人瘦了一圈,眼睛也凹下去了,精神头差了好多。他娘给他煮了鸡蛋,又熬了小米粥,他喝了小半碗,就靠在墙上发呆。

他娘问他那天在巷子里到底看着啥了,他摇摇头,啥也不说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往西巷那边去,哪怕绕远路,也不从巷口走。别人提起西巷的事儿,他就脸色发白,低着头走开。以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,全没了。

后来屯里也有不信邪的小伙子,听了这事儿觉得扯淡,也去走西巷。有的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,说啥事儿没有,就是小远胆子小自己吓自己。也有进去了走了半天没出来的,家里人去找,在巷子里找到的时候,人正蹲在地上转圈,眼神都直了。问他咋了,他说走不出去,怎么走都在原地。后来有人提醒他用裤裆底下看的法子,他试了,出来之后脸白得像纸,说后面跟着个长头发的东西,追了他一路。

从那以后,西巷邪性的说法就传开了,更没人往那儿去了。再后来屯子里规划修路,要盖新的砖房,就把西巷那片全推平了,塌房子土墙都铲了,垫了新土,盖起了一排排砖房。住进去的人家也没啥事儿,平平安安的,那老巷的事儿,就慢慢没人提了,只有老辈人唠嗑的时候,偶尔会提一嘴。

奶奶说到这儿,停了下来,拔下鞋底上的针,穿了根新线。我手里的冻梨早就啃完了,核都嗦得干干净净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小声问,那……那个长头发的东西,到底是啥啊?

奶奶瞥了我一眼,把线穿好,顶针一推,说谁知道是啥。老辈人说,那地方早先年是个乱葬岗子,后来盖了房子,住了人,就没人提了。房子空了,人气散了,那些东西就又出来了。也说不定就是人自己吓自己,走迷了路,眼花了。

这时候爷爷从外屋进来,手里端着个茶缸子,冒着热气。他听见奶奶的话,哼了一声,说就你能瞎白话,吓唬孩子。啥鬼啊神的,都是心里有鬼。那巷子地基低,容易起雾,人走进去视线不好,就容易迷路,哪有那么多说道。

奶奶笑了笑,没跟他犟,低头接着纳鞋底。麻线呲啦一声,又拽过去一截。

我靠在奶奶胳膊上,心里还突突的。脑子里总想着那个倒过来的视线,还有垂到脚后跟的长头发。我忍不住想,要是我走进去,会不会也走不出来?要是我也从裤裆底下看,能看着啥?

奶奶像是知道我想啥似的,抬手拍了拍我脑袋,说别瞎琢磨,也不许去试。那法子邪性,看着不该看的东西,没好处。再说现在西巷都推平了,盖了房子,啥都没了。

她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放,伸了伸腰,说行了,故事也听完了,赶紧钻被窝睡觉,明天还得早起上学。再熬下去,明天该起不来了。

我点点头,往炕梢挪,钻进被窝里。被窝里暖烘烘的,带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。奶奶把油灯拧暗了一点,昏黄的光晃啊晃的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外屋爷爷编筐的声音还在响,柳条哗啦哗啦的。

我闭着眼,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条灰蒙蒙的巷子,还有裤裆底下看到的灰影子。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蒙住半张脸,听着奶奶纳鞋底的呲啦声,还有爷爷的咳嗽声,心里慢慢踏实下来。

窗外的风刮着窗户纸,呼呼响。我打了个哈欠,困意慢慢涌上来。临睡着前,我迷迷糊糊地想,幸好现在没有那条老巷子了。

不然,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,去试试那个从裤裆底下往后看的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