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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5章 走夜路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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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布兜

炕头烧得烫人,我裹着打补丁的花棉袄往奶奶怀里蹭,指尖戳着她手里的千层底。纳鞋的麻线浸了蜡,穿过布层的时候发出嗤啦一声轻响,混着煤油灯燃出来的煤油味,裹得人浑身发懒。我晃了晃奶奶的胳膊,说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呗。奶奶手里的钢针在鬓角蹭了蹭,抬眼剜我一下,说就讲一个,听完麻溜睡觉,不准再磨人。我赶紧点头,把下巴搁在炕沿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
奶奶说的是村西头周德海的事。大伙都叫他老周,四十出头的年纪,膀大腰圆,一顿能吃三个玉米贴饼子就着一碗白菜炖豆腐,扛着二百斤的麻袋上跳板都不打晃,是村里出了名的大胆。那时候生产队刚散,各家各户分了责任田,日子刚见点头绪,有点手艺的人都往外跑着赚活钱。老周会瓦匠活,砌的墙横平竖直,灰缝匀得像用尺子量过,抹的墙面光溜得能照见人影,十里八村盖房子修院墙都愿意请他,工钱给得也爽快。

那年秋末,苞米都收完了,地里只剩下半人高的杆子,天一天比一天凉。邻村张老二家盖厢房,托人捎话请老周过去,管吃管住,一天给两块五毛钱,还说完工了额外给半袋粘豆包。老周二话没说,头天晚上就把瓦刀、抹子、灰板都擦得锃亮,用粗布包好,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就揣着干粮上路了。说好干三天活,头两天垒墙,第三天封顶抹灰,顺顺当当就能完事。

头一天去的时候,张老二家已经把砖和灰都备齐了,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。张老二媳妇手脚麻利,中午给蒸了白面馒头,炖了一锅豆角五花肉,油汪汪的。老周甩开膀子干,一天下来,半人高的墙基就垒起来了,横平竖直,张老二围着墙转了三圈,嘴都合不拢,一个劲说老周手艺地道。晚上俩人坐在炕桌上喝了两盅散白酒,就着炒花生和咸鸡蛋,聊了半宿村里的闲事。

第二天活更顺,上梁、垒山墙,太阳还没落山就差不多成型了。张老二高兴,晚上又杀了只下蛋的老母鸡,炖得烂乎乎的,俩人又喝了不少。老周说别喝了,明天还要抹灰,耽误了正事不好。张老二说没事,你手艺我放心,晚半天也不打紧。俩人一直喝到吹灯睡觉,老周倒在炕上就睡了,一夜无梦。

第三天是收尾的活,抹灰、压光、修整边角,都是细活。老周干得仔细,从早上一直忙到太阳偏西,才把最后一点墙面抹完。他站在院子里,眯着眼看了一圈,墙面光溜溜的,墙角直得像墨线弹的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张老二递过毛巾让他擦脸,说晚上必须好好喝一顿,算是答谢。

晚饭就摆在厢房的新炕上,一张小炕桌,摆着炖鸡肉、煎鸡蛋、凉拌萝卜丝,还有一碟咸蒜。张老二烫了一壶散白酒,俩人你一杯我一杯,边喝边聊。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的打算,又从村里的闲事聊到外村的新鲜事,越喝越起劲。等老周放下酒盅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透了,连星星都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,院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屋里的油灯照着俩人的脸。

张老二往外瞅了一眼,说天都黑成这样了,你就住一宿,明天早上再走,夜路不好走,再说这酒喝了不少,走路也不稳当。老周抹了抹嘴,笑说我走了多少回夜路,别说这五里地,就是三十里地的山路我也摸黑走过,啥事儿没有。再说家里那十几只下蛋鸡还有两头克郎猪,没人喂不行,猪饿一宿倒没啥,鸡要是没人关圈,被黄鼠狼叼走就亏了。

他说着就下了炕,把张老二给的七块五毛钱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贴身的内衣兜,又把张老二塞给他的半袋粘豆包系紧了,斜挎在肩上。那粘豆包是黄米面的,里面包着红小豆馅,还热乎着,隔着布袋子都能闻见甜味。他戴上狗皮帽子,把棉袄领子立起来,拎着瓦刀包就要走。张老二在后面追着喊,让他走大路,别走苞米地中间那条垄沟路,那地方荒僻,平时少有人走。老周挥挥手说知道了,脚步却没停,出了院门就拐向了去苞米地的方向。他心里盘算着,大路要绕着村边走,多走二里多地,垄沟路直插过去,半个钟头就能到家,喝了点酒身上正热,正好走快点消消食。

出了村,风一下子就硬了,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,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。老周紧了紧棉袄扣子,从兜里掏出手电筒,“啪”地拧开。一道昏黄的光柱戳进黑夜里,只能照见身前两三米的地方,再往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路两边的苞米杆子都干透了,叶子卷成了筒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巴掌。老周哼着二人转的小调,脚步踩得咚咚响,他这辈子不信神不信鬼,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,走夜路从来都是抬头挺胸,从来没怕过啥。

走了大概一里多地,就到了苞米地的入口。那条垄沟路藏在两片苞米地中间,是种地的人常年踩出来的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,两边的苞米杆子往路上歪着,走的时候得用手扒拉着。白天走的人就少,天黑了更是基本没人来。老周用手电照了照路,路面上有不少土坷垃,还有掉下来的干苞米叶子。他没当回事,扒拉着面前的苞米杆子,迈步就走了进去。

刚进去没几十步,老周就听见身后有点不对劲。沙沙的,很轻,像是有人踩着干苞米叶子,慢慢跟在他后面走。他一开始以为是风刮的,也没往心里去,继续往前走。可走了几步他就觉出不对了,风是从前面吹过来的,苞米叶子都往他身后倒,发出哗啦的声响,可那沙沙的脚步声,却明明白白从身后传过来,节奏还跟他的脚步对上了,他迈一步,那沙沙声就响一下。

老周停下脚步,皱了皱眉。那沙沙声也跟着停了,四周只剩下风吹杆子的哗啦声,还有远处的风声呜呜的。他站在原地听了几秒,啥动静都没有。他骂了一句,说他妈真是喝多了,耳朵都不好使了,出现幻听了。他转回身,用手电筒往后照了照,光柱扫过一片苞米杆子,叶子晃来晃去,连个兔子影都没有,更别说人了。

他转回身接着往前走,心里却有点犯嘀咕。走了没几步,那沙沙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比刚才更近,就在他后脑勺后面,沙沙沙,沙沙沙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老周的后脖梗子有点发紧,刚才喝酒涌上来的热乎劲一下子退了大半,手心慢慢冒了汗。他不敢猛回头,就斜着眼睛往地上瞟。手电筒的光落在前面的土路上,映出他自己的影子,被拉得瘦瘦长长的。可就在他影子的旁边,还贴着另一个影子,比他的瘦,也比他的矮,肩膀圆圆的,就跟他肩并肩走着似的。

老周的心脏“咚”地猛跳了一下,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赶紧眨了眨眼,再仔细往地上看,地上却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孤零零的,被手电光拉得老长。他松了口气,心想真是喝多了,眼睛都花了,看啥都重影。可刚放下心,后脖梗子突然传来一阵凉意,凉丝丝的,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了口气。

那凉气不是风刮过来的散冷,是一团,精准地吹在他的后颈窝上,冷得刺骨,顺着脊梁骨往下窜,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都竖起来了。老周猛地回头,手电光飞快地扫过去,身后还是空荡荡的,只有苞米杆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发出哗啦的声响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
“谁他妈在那儿装神弄鬼!”老周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声音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,又被密密麻麻的苞米杆子挡回来,嗡嗡的,带着回音。没人应声,只有风穿过杆子缝隙的呜呜声,细细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

老周心里有点发毛了。他活了四十多岁,走了无数次夜路,走坟地,过山岗,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邪门事。他咬了咬牙,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攥紧手电筒,加快了脚步。他心想,管你是什么东西,我赶紧走,走出这片苞米地就到村了,到了人多的地方,啥邪祟都不敢靠前。

他走得快,身后那沙沙声也跟着快,始终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甩也甩不掉。他甚至能听见,除了苞米叶子的沙沙声,还有轻轻的脚步声,踩在软乎乎的黑土上,噗嗤噗嗤的,很轻,却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。那脚步声不像是穿鞋踩的,倒像是光脚踩在泥里,黏糊糊的。

老周再也忍不住了,撒腿就跑。他迈开大步,顺着垄沟往前冲,苞米叶子抽在脸上、手上,火辣辣的疼,他也顾不上。跑了大概有几分钟,他喘着粗气,肺里像是灌了冷风,火辣辣地疼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黑洞洞的,啥也没有,沙沙声和脚步声都没了。他扶着苞米杆子弯腰喘气,心想总算是甩掉了。

可刚喘了两口气,他脚底下突然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,差点把他绊倒。他稳住身子,用手电往地上一照,是一只布鞋。黑布面,千层底,鞋帮子上还补着个四方的蓝布补丁,针脚很密,看着像是老太太穿的。鞋是湿的,沾着黑泥,鞋尖上还挂着点水草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透着一股子腥气。

这荒郊野外的苞米地里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怎么会有只老太太的鞋?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沉了下去。他用脚拨了拨那只鞋,冰凉冰凉的,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窜。他没敢捡,也没敢多碰,抬脚就往旁边的苞米地里踢,那只鞋“嗖”地飞了出去,落在杆子中间,没了动静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接着往前走,心里却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没走出去二十步,他又看见一只鞋,一模一样的黑布鞋,鞋帮子上带着蓝布补丁,整整齐齐地摆在路中间,鞋尖正对着他,像是专门等着他过来似的。

老周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。他的心脏砰砰直跳,像是要撞破肋骨。刚才那只鞋他明明踢到旁边的苞米地里去了,怎么会又出现在前面的路中间?而且还摆得这么端正?难不成是有谁故意在这儿摆着吓他?可这黑灯瞎火的,谁会跑到这荒地里来干这事?

他盯着那只鞋看了半天,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他想绕过去,可这条路太窄了,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苞米杆子,根本绕不开,除非他踩着苞米地走。可苞米地里坑坑洼洼的,还有不少垄沟,黑灯瞎火的更容易出事。他咬了咬牙,心一横,抬脚就往那只鞋上踩过去,心想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这儿作怪,我就踩了,能怎么着。

可就在他的脚尖快要碰到鞋面上的时候,他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,细细的,柔柔的,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慢悠悠的:“你踩我鞋干啥呀?”

那声音离得特别近,就贴在他耳朵边上,说话带出来的凉气都吹进他耳朵眼里了,冷得他一哆嗦。老周吓得魂都飞了一半,手里的手电筒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,滚出去老远。

黑暗瞬间涌了上来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像是被墨汁泡过似的。只有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地响,还有那个细细的声音,在他周围转来转去,忽左忽右,忽远忽近:“我鞋呢……你看见我鞋了吗……我的鞋哪儿去了……”

老周蹲在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手在地上胡乱摸着,想找手电筒。地上全是土坷垃和干叶子,摸了半天,终于摸到了冰凉的手电筒壳子。他赶紧抓起来,哆哆嗦嗦地拧开关,按了好几下才按亮。光柱一亮,他先赶紧往地上照,路中间空空的,那只鞋不见了,连点泥印都没留下。

他慢慢站起来,用手电四处照,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苞米杆子,静悄悄的,连风声都小了很多。那个细细的声音也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出现过。

老周的后背全湿了,棉袄里面的秋衣浸得透透的,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。他不敢再往前走了,想退回去,走大路绕回去。可转身一照,身后的路黑黢黢的,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,等着他往里走。他想起刚才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和影子,就觉得后背发凉,不敢往回走。

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,心里盘算着,往前再有一里多地就能走出这片苞米地,出去就是村外的大道,离村口就没多远了。退回去的话,要走半里地才能出苞米地,再绕大路,更远。说不定刚才都是自己吓自己,喝多了酒产生幻觉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攥紧手电筒,硬着头皮接着往前走,脚步却比刚才慢了很多,每走一步都要往左右照半天。

走了没几步,他就看见前面的路上放着个东西。蓝布的,方方正正的,是个布兜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装着啥,兜口系着根蓝布带子。那布兜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

老周想起刚才的声音,心里直发毛,想绕过去。可那布兜子正好放在路中间,占了大半的路面,他只能侧着身子,贴着苞米杆子慢慢挪。就在他路过布兜子旁边的时候,那布兜子突然动了一下,鼓囊囊的侧面往里陷了陷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
老周吓得一缩手,后背紧紧贴在苞米杆子上,差点又把手电筒扔了。他定了定神,用手电死死照着那个布兜子,看了半天,布兜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,一动也不动,像是刚才的晃动都是他的错觉。风刮过来,布兜子的角晃了晃,没别的动静。

他不敢多待,赶紧侧着身子蹭了过去,脚都没敢往布兜子那边偏。走出去两步,他刚松了口气,身后又传来那个老太太的声音,比刚才更近了,就贴在他后背上:“你看见我兜子了吗?”

老周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,从头顶麻到脚后跟。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应声,咬着牙迈开腿就跑。他拼了命地往前冲,耳边全是风声和苞米叶子的哗啦声,还有那个声音,一直跟在他身后,反反复复地问,像是贴在他背上说话:“你看见我兜子了吗……你看见我鞋了吗……把东西还给我……”

跑着跑着,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。背对着他,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梳着个圆圆的纂,个子不高,看着就是个老太太。

老周收不住脚,差点撞上去。他猛地刹住脚步,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,喘着粗气,手电筒的光抖抖索索落在那个人的后背上。蓝布衣裳,后背上还有个圆圆的补丁,针脚很密,跟鞋上的补丁是一个针法。风刮过来,她的衣裳角晃了晃,可她整个人却像钉在地上似的,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。

“大……大娘?”老周的声音都抖了,带着颤音,“你咋在这儿呢?是不是迷路了?”

那老太太没说话,也没回头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一动不动,像是个木头桩子。

“大娘,我是前边村的,我带你出去啊?”老周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,手紧紧攥着腰里别的瓦刀,手心全是汗。

老太太还是没动,也没应声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风都像是停了,苞米叶子也不响了,只有老周自己粗重的喘气声。

老周心里越来越慌。他想绕过去,可路太窄了,老太太正好站在路中间,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苞米杆子,根本绕不过去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想转身往回跑,大不了原路退回去走大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