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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3章 美人皮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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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刚撂下碗筷,我就蹭到奶奶身边拽她袖口,软磨硬泡要听老故事。爷爷盘腿坐在炕梢抽旱烟,铜烟袋锅子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明灭两下,没吭声,只顾着吧嗒嘴,烟圈一团团飘起来,糊得屋顶都灰蒙蒙的。奶奶往炕里挪了挪,把我揽到腿边,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后脑勺,手上还带着纳鞋底的顶针,硌得我有点痒。她叹口气说,今儿给你讲个早年屯子里真发生过的事儿,不是瞎编的瞎话,关于美人皮的。

我一听这名字就来了精神,往她怀里钻了钻,催她快讲,别卖关子。奶奶抬眼瞅了瞅爷爷,爷爷敲了敲烟袋锅子,沿炕沿磕掉烟灰,火星子掉在鞋壳篓旁边,他用脚碾了碾,闷声说“别吓着娃,讲点别的不行”。奶奶笑了声,说怕啥,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,这娃胆子大,前儿个还敢自己去仓房拿冻梨,吓不着。

说着,奶奶拢了拢身上的夹袄,就开了腔。

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,队里集体上工,按工分领粮,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,但是人多热闹,屯子里谁家炒个鸡蛋,半条街都能闻着味儿,谁家有点啥事儿,全屯子不出半天就都知道了。那时候屯子东头,靠山脚的地方,有间土坯房,原先屯里看菜窖的老王头住,老王头没了之后,房子就空下来,平时放些农具、苞米杆子,漏风漏雨的,也没人出钱修,就那么荒着。

有年开春,地里刚化透冻,队里正张罗着育稻秧,忙得脚不沾地。那天早上,队长正领着大伙往地里送粪,就见屯子口走来个女人,二十出头的年纪,背着个打了补丁的蓝布包袱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那儿,看着有点怯生生的。她走到队长跟前,微微鞠了个躬,细声细气地说,大哥,俺老家遭了灾,爹娘都没了,一路逃荒过来的,想在屯子里落个脚,啥活都能干,给口饭吃就行。

队长停下手里的活,打量了她半天。这女人长得是真俊,细眉大眼的,鼻梁挺翘,嘴唇红红的,皮肤白得像刚揭锅的馒头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屯子里的媳妇姑娘,天天风吹日晒的,个个脸都糙得很,有的还带着高原红,跟这女人一比,差得不是一点半点。问她叫啥名,她说叫小秋。

队长心善,寻思一个女人家,孤身一人逃荒,走了上千里地,不容易。屯子里也正好缺劳力,就点头答应了,说行,你就住东头那间空土房吧,队里给你凑点粮食柴火,平时跟着妇女队下地干活,先给你记半个人的工分,等干熟了再给你涨。小秋赶紧道谢,声音软软的,听得人心里舒服。

当天这事儿就传遍了全屯,大伙都新鲜,说来了个逃荒的俊媳妇,比年画里的人还好看。不少媳妇姑娘吃完午饭就凑过去了,有给送苞米面的,有给送咸菜疙瘩的,还有给送旧衣服的,帮着她收拾屋子。小秋话不多,别人说啥她都笑着听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手特别巧,那间破破烂烂的土房,她收拾了大半天,就变得干干净净,窗户纸糊得平平整整,还在窗台上摆了两朵路边采的小野花,看着就像样。

一开始大伙都喜欢她,觉得这姑娘可怜,人也本分,不惹事。下地干活也不偷懒,虽然力气小,但是手脚麻利,拔草、摘菜、间苗,都干得仔细,从不耍滑。妇女队的队长总夸她,说这姑娘看着弱,干活真像样。

就是有一点奇怪,她从来不和大伙一起去井台洗脸。屯子里的女人,早上起来都凑在井台边,一边洗脸一边唠嗑,热热闹闹的。小秋从来不去,都是天不亮就起来,自己在家洗,也没人见过她洗啥样。天再热,她都穿着长袖衣服,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,连手腕子都很少露出来,脸上永远干干净净的,连点汗渍都没有,更别说晒黑了。那时候大家也没多想,只当人家是关里来的,大家闺秀出身,讲究,脸皮薄,不好意思跟大伙一起凑堆露胳膊露脸的。

屯子里的年轻小伙子更是魂都被勾走了,下地干活总有人往她跟前凑,帮她扛锄头,帮她挑水,收工了帮她劈柴。小秋都笑着道谢,客客气气的,但从不跟谁多来往,干完活就回自己家,关上门,很少出来串门,也从不跟小伙子们单独说话。

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两个多月,地里的稻秧都插完了,苞米也长到半人高了,天一天天热起来,屯子里开始出事儿了。

第一个出事的是大芬。

大芬是屯西头老王的媳妇,结婚两年,刚生了个娃,才半岁。她性子泼辣,手脚勤快,是妇女队里的一把好手,天天都是队里收工最晚的,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。那天队里锄苞米地,太阳特别毒,晒得人直冒油,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大芬惦记着家里的娃还等着喂奶,猪也没喂,就没跟大伙一起走,抄近路先回了。路过屯中间的老井台的时候,想顺便挑两桶水回家,省得第二天早上再跑一趟。

老井是屯里的宝贝,几十年了,水甜,冬暖夏凉,全屯子都吃这井里的水。井台是青石板铺的,磨得发亮,边上长着几棵老榆树,遮着阴凉。大芬走到井台边的时候,就看到井沿上蹲着个人影,背对着她,长头发披在后边,穿着件粉底白花的布衫,正低着头,手往脸上撩水,哗啦哗啦的,像是在洗脸。

大芬以为是哪个媳妇也来挑水,就喊了一声,谁啊,这么晚了还洗脸呢,小心井边滑,掉下去。那人没应声,也没回头,还是蹲在那儿,一下一下往脸上撩水,动作慢悠悠的。大芬觉得奇怪,又往前走了两步,借着月光细看那衣服。粉底白花的,屯子里独一份,前几天她还见小秋穿过,布料是细布的,屯子里没人穿得起。她就笑着说,小秋啊,咋不吭声呢,我当是谁呢。你也来挑水啊,咋不等白天,黑灯瞎火的。

那人还是没回头,撩水的动作却停了,蹲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钉在了井沿上。大芬心里有点犯嘀咕,寻思这姑娘咋这么轴,喊两声都不答应,莫不是耳朵不好?她走到井边,放下扁担,想伸手拍她一下,结果手还没碰到,蹲在井沿上的人“噌”一下就站起来了,动作快得离谱,像阵风似的,还是背对着她,几步就钻进了旁边的苞米地里,没影了。

大芬吓了一跳,扒着苞米地边往里看了两眼,黑黢黢的,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,啥也看不见。她心里有点发毛,寻思这小秋咋回事,见了人就跑,跟见了鬼似的。莫不是身上有啥毛病,怕人看见?她也没敢多待,赶紧摇了辘轳,打了两桶水,挑着就往家走。一路上总觉得后脖子发凉,凉飕飕的,像有人在后边对着她脖子吹气似的。她走得快,那凉气就跟着快,她走得慢,那凉气也跟着慢,一直跟到她家大门口。

进了家门,她男人正抱着娃在地上溜达,看她脸色惨白,就问她咋了,是不是不舒服。大芬把水桶放下,擦了擦脸,就把井台遇到小秋的事儿说了。她男人笑了,说你净瞎想,人家姑娘脸皮薄,害羞,不好意思跟你说话,你还当啥大事儿。大芬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,可能人家就是不想跟人打交道,社恐。她就没往心里去,吃完饭,喂了娃,喂了猪,收拾完锅碗瓢盆,就上炕睡觉了。

结果睡到后半夜,她男人就被刺啦刺啦的声音吵醒了。睁眼一看,大芬闭着眼睛,手在脸上使劲挠,指甲都嵌进肉里了,脸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,都挠出血了。她睡得很沉,嘴里还哼哼唧唧的,手越挠越使劲。她男人赶紧抓住她的手,喊她名字,大芬,大芬,醒醒,别挠了。喊了好几声,大芬才猛地睁开眼睛,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,脸痒,太痒了,像有虫子在里边爬。

她男人赶紧点着煤油灯,凑过去看。灯光底下,大芬脸上红通通的,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疹子,比小米粒还小,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张脸,看着就渗人。你是不是沾啥东西了,地里的草汁,还是啥虫子爬脸上了,她男人皱着眉头问。大芬想了半天,说没有啊,下午干活都戴着头巾,脸捂得严严实实的,就回来的时候在井台待了一会儿,啥也没碰啊。

当晚也没别的办法,家里也没药膏,就用凉水浸了毛巾,给她敷着脸。敷上的时候能好点,一拿开又痒得厉害。大芬强忍着,熬了半宿,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第二天一早,大芬一睁眼,就觉得脸紧绷绷的,像糊了一层浆糊。她伸手一摸,“哎呀”一声就哭了。脸上的疹子都破了,开始往外流黄水,皮肤也卷了边,从额头开始,一点点往下掀,像晒干了的树皮似的,一碰就掉。

她男人吓坏了,赶紧跑去公社请大夫。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走了二十多里地,快中午才到。大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是摸脉又是看舌苔,还用棉签沾了点黄水闻了闻,最后摇摇头,说他从医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病。不像是疮,不像是过敏,也不像是麻风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最后大夫开了点消炎的药膏,还有点口服的药片,说先抹着试试,要是三天之内不见好,就赶紧去县医院,别耽误了。

结果抹了药膏之后,不仅没好,反而更严重了。当天下午,大芬脸上的皮就开始大块大块往下掉,每掉一块,就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,带着血丝,连眼皮上的皮都掉了,眼珠子露在外边,看着特别吓人。大芬疼得直哭,痒得更厉害,总想去挠,家人没办法,只能用绳子把她两只手绑在炕沿上。她嘴里不停念叨,痒,太痒了,把皮揭下来就不痒了,揭下来就好了。那声音瘆得慌,守在旁边的亲戚都听得后背发凉。

就这么熬了三天,大芬的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。五官都烂没了,整张脸就是一团烂肉,往外流着黄脓和血水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腥臭味,跟烂鱼的味儿似的。她也不怎么喊疼了,就是睁着眼睛,直勾勾盯着屋顶,嘴里反复念叨着揭皮,揭皮。

第四天半夜,家里人都熬得撑不住了,趴在炕边睡着了。等她男人醒过来的时候,大芬不见了。绑手的绳子被她挣断了,磨得都是血。屋门敞着,地上一串血脚印,从炕边一直延伸到门外,往屯子外的方向去了。她男人当时就疯了,喊着大芬的名字就追了出去。屯子里的人听到喊声,都起来了,点着火把,跟着一起找。

全屯的人找了三天三夜,把附近的山、树林、河沟都搜遍了,最后只在山脚下的树丛里找到一只她的布鞋,鞋上沾着血和烂肉,还有几根长头发。人就这么没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
屯子里的人都慌了,心里都沉甸甸的。好好的一个人,就这么没了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大家议论纷纷,说啥的都有。有人说大芬是招惹了山里的脏东西,被勾走了魂;有人说她是得了罕见的怪病,受不了疼,自己跑山里等死了;还有人说,会不会是老井里的水不干净,中了啥邪。队长也怕再出事,专门组织人把老井淘了,井里干干净净的,除了点泥沙,啥也没有,水还是清冽冽的,甜得很。

淘完井,大家也就慢慢放下心来,只当是大芬命不好,得了怪病,赶上了。可谁也没想到,没过半个月,又出事了。

这次出事的是二梅,屯里老李家的二姑娘,十七岁,还没说婆家,性子活泼,爱说爱笑的,天天跟小姐妹一起串门,纳鞋底,绣手帕,手特别巧。那天晚上,她妈让她去屯东头她婶子家借个鞋样子,说要给她爹做双新鞋。二梅吃完饭就去了,在婶子家唠了会儿嗑,婶子留她多坐会儿,她说家里还有活没干完,就自己往回走。

那天天上没月亮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二梅手里拎着个煤油灯,小心翼翼地走。路过屯边那片小树林的时候,她听到林子里有女人哭,呜呜咽咽的,声音特别小,但是特别清楚,委屈得不行。二梅心善,寻思是谁家媳妇跟男人吵架了,躲在林子里哭,大半夜的,一个人多危险。她就停下脚步,对着林子里喊了两声,谁在那儿哭啊,大半夜的,赶紧回家吧。

哭声停了一下,接着又响起来,比刚才还大,抽抽搭搭的,听得人心里难受。二梅就壮着胆子,拎着灯走进了林子里。走了没几步,就看到树底下蹲着个女人,背对着她,肩膀一抽一抽的,长头发披在后边,遮住了大半身子,穿着件蓝布衫。妹子,你咋了,跟姐说说,是不是受气了,二梅走过去,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。

手一碰到那女人的肩膀,二梅就打了个寒颤。太凉了。像块冰坨子似的,隔着布都冰手。这大夏天的,怎么会有人身上这么凉?二梅刚缩回手,那女人就慢慢转过头来。

后来二梅跟她妈说,她当时没看清那女人长啥样,煤油灯的光晃悠悠的,就觉得一张脸白得晃眼,像糊了厚厚的一层面粉,五官都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眉眼鼻子,就看到一双眼睛,黑溜溜的,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,直勾勾地盯着她。二梅当时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手里的煤油灯都扔了,转身就跑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,一路哭着喊着跑回了家。

到家的时候,她浑身都湿透了,脸色惨白,嘴唇都紫了,进门就瘫在了地上。她妈吓了一大跳,赶紧把她扶到炕上,给她盖了被子,倒了热水,问她咋了。二梅哆哆嗦嗦把林子里遇到的事儿说了,说完就抱着她妈哭,说那女人不是人,脸是白的,没有五官。

她妈吓得够呛,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,说肯定是你看花眼了,黑灯瞎火的,说不定是棵歪脖子树,你看错了。她还让她爹去林子里看了看,她爹去了一趟,回来说林子里啥也没有,只有棵歪脖子树,树底下有块大石头,估计是她看错了。

二梅也希望是自己看错了,可当天晚上,她就开始脸痒。跟大芬当初一模一样,先是额头有点痒,慢慢蔓延到整张脸,像有无数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,钻心的痒。二梅忍不住用手挠,一挠就破,往外流黄水。

她妈一看就吓坏了,瞬间想起了大芬的下场,当时就哭了。她爹连夜套了马车,拉着二梅就往县医院赶。走到半路上,二梅的脸就开始掉皮了,疼得她在车上打滚,哭着喊着,说痒,要把脸撕下来。她爹赶着车,她妈按着她的手,一路哭着到了县医院。

县医院的大夫一看也傻了,从来没见过这种病例,赶紧安排住院,各种检查都做了,啥毛病都没查出来,就是皮肤溃烂,查不出原因。大夫用了最好的消炎药,抹的吃的都用上了,一点用都没有,脸烂得越来越快,一天一个样。二梅也慢慢开始神志不清了,疯疯癫癫的,见了护士就抓,伸手要去抓人家的脸,嘴里喊着给我脸,把你的脸给我。

第三天夜里,护士换班的时候,没看住,二梅跑出了医院。医院派人找了一宿,家里人也找,周边的街道、河沟、树林都找遍了,啥也没找到。好好的一个大姑娘,就这么没了,跟大芬一样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
这下屯子里彻底炸锅了。两个年轻女人,前后不到一个月,都是脸烂了,疯了,失踪了,症状一模一样。再傻的人也知道,这不是怪病,是有东西在害人。

屯子里天天都有人聚在一块儿唠这事儿,队部门口、井台边、大树底下,三五成群的,说啥的都有。有人说是山里的狐仙下山,专门吸女人的精气;有人说是淹死鬼找替身,专找年轻的;还有人说,肯定是外来的人带来的晦气,屯子里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儿。说着说着,话题就慢慢引到了小秋身上。

有人说,大芬出事前,在井台遇到的就是小秋,从那之后就出事了;二梅出事的地方,离小秋家不到半里地,而且那女人穿的蓝布衫,小秋也有一件,一模一样的。还有人说,从来没见过小秋洗脸,也没见过她出汗。天那么热,大伙下地都汗流浃背的,脸上身上都是汗,就小秋,脸上永远干干净净的,连个汗毛孔都看不见,身上也没味儿,这不正常。还有个老太太说,有天半夜她起来喂猪,路过小秋家,看到她家窗户亮着灯,窗纸上印着个人影,手举在脸前边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揭什么东西,动作特别慢,特别诡异,看得她心里发毛,赶紧就走了。

越说越邪乎,越说越吓人,大家看小秋的眼神全变了。原先下地的时候,大伙都愿意跟她搭话,现在没人敢理她了,妇女们都躲着她走,干活离她远远的。原先往她跟前凑的小伙子,也都不敢去了,见了她就绕着走。屯里的老人都反复叮嘱家里的姑娘媳妇,晚上绝对不能出门,尤其是别往屯东头去,离那个小秋远点,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

可小秋好像啥也没察觉似的,还是每天按时下地,按时收工,话还是不多,见了人还是笑着点头,那张脸还是那么白,那么好看,一点变化都没有,跟没事人一样。大家越看她那张脸,越觉得渗人。太完美了。完美得不像是真人的脸。细眉大眼,皮肤光滑,连个斑点、个皱纹都没有,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是量好的,永远是那个样子,一点活气都没有,像画在纸上的。

就这么人心惶惶过了几天,屯里有个人坐不住了。这人叫建国,是屯里的壮劳力,二十三岁,光棍一条,爹妈走得早,自己一个人过。他胆子特别大,平时就爱跟人打赌,黑天半夜敢一个人去后山坟地转一圈,连眼都不眨,屯里人都叫他王大胆。

他听大家天天说小秋是妖怪,是害人的东西,心里特别不以为然。他觉得都是大伙瞎猜,以讹传讹,人家一个弱女子,孤身一人逃荒过来,够可怜的了,大伙还这么编排人家,太不地道。他跟队里的小伙子打赌,说晚上去小秋家外边蹲一宿,看看她到底是人是妖。要是啥事儿没有,以后大伙就别瞎传了,再欺负人家外来的,他可不答应。

大伙都劝他别去,说万一真有啥邪性的东西,把命搭上犯不上。建国不听,拍着胸脯说,我长这么大,啥邪乎事儿没见过,还能怕个女人?真要是妖怪,我一柴刀砍了她。

当天晚上,建国吃完晚饭,揣了两个苞米面窝头,腰里别了把磨得锋利的柴刀,就奔屯东头去了。那时候刚入秋,夜里有点凉,风吹着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,天上挂着半拉月亮,朦朦胧胧的,照得地上影影绰绰。屯子里的狗偶尔叫两声,除此之外静得吓人,连虫鸣都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