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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裹着厚棉袄坐在炕头,眼睛盯着奶奶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,磨着她再讲一个故事。爷爷坐在炕梢抽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屋里只有灯油滋滋的响。奶奶抬眼瞪我一下,说小孩子家家别总听那些吓人的,我不依,晃着她的胳膊撒娇。奶奶叹口气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开口讲了一桩她年轻时候亲眼听过的怪事。
那是她嫁过来第三年的秋天,雨水少,山货结得稠,周边屯子的人都往山里钻,采蘑菇、摘五味子、挖婆婆丁,晒干了送到公社供销社,能换点盐钱和布票。事儿出在邻屯,离我们这儿十几里地,靠山根儿,屯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大半都姓王。出事的人叫王福,五十出头,光棍一条,爹娘死得早,自己守着屯西头三间土坯房过活。
王福人老实,话不多,三脚踹不出个屁,但是干活实在,谁家盖房子、抹墙头、打柴禾,喊他一声就到,不用给工钱,管顿苞米面饼子就咸菜就行。他平时就靠赶山过日子,春天挖药材,夏天采蘑菇,秋天捡核桃,冬天套兔子,手脚干净,不偷不摸,屯子里的人都挺待见他,谁家蒸了窝头、腌了酸菜,都愿意给他送一碗。
出事头天下午,王福还在屯口碰到了队里的会计,说第二天约着一起上西坡采五味子,那坡上五味子厚,红通通一片,一天能采半筐。会计答应了,说第二天天蒙蒙亮就在屯口集合。结果第二天天亮了,会计在屯口等了快半个钟头,也没见王福过来。
会计以为他睡过了头,就往他家走。王福家院门从来不上闩,就用个木棍顶着,会计推开门,喊了两声,屋里没人应。窗户纸糊得严实,看不见里面,会计就绕到窗户边,用手指头沾了点唾沫,捅开个小窟窿往里看,屋里空落落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锅台冰凉,不像有人的样子。
会计心里犯嘀咕,这人能去哪儿呢?莫不是自己先上山了?他回到屯口,又叫上两个早起拾粪的老头,三个人顺着官道往西坡走,边走边喊王福的名字,山坳里回音嗡嗡的,没人答应。走到山脚下的拐弯处,走在最前面的老头突然停住了,指着沟底说,你们看那是啥?
沟不深,也就一人多高,底下铺着一层落叶和碎石。三个人探着身子往下看,就见沟底趴着个人,穿着蓝布褂子,后背对着他们,头上戴着破毡帽,正是王福。会计喊了两声,底下的人一动不动。
仨人赶紧绕到沟底,跑过去把人翻过来,当时就心里一沉。王福脸上都是血,额头上磕了个大口子,血都凝住了,脸白得像纸,伸手摸鼻子,一点气都没有,浑身硬邦邦的,已经凉透了。
旁边有个被踩滑的土印子,看样子是他早上赶山路,走得急,没留神脚下打滑,从沟沿上摔下来,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,当场就没了气。看尸身的僵硬程度,死了少说有三四个钟头了。
仨人叹了口气,真是人命不由人,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,说没就没了。他们没敢动尸体,赶紧跑回屯子报信。生产队长一听,赶紧召集了几个老爷们,拿了门板和绳子,去山脚下把王福抬了回来。
屯子里的赤脚大夫也来了,翻了翻眼皮,摸了摸脉搏,又看了看头上的伤,摇着头说不行了,颅骨都摔碎了,没救了,准备后事吧。
王福没儿没女,也没近亲,丧事只能队里张罗。队长让各家凑了点钱,又从队里支出一部分,去供销社买了口薄松木棺材,不算好,但是也体面,又扯了几尺蓝布,做了身寿衣。就在他家院子里搭了个灵棚,棺材停在中间,按规矩停灵三天,让屯子里的人吊唁吊唁,再下葬。
屯子里的人都过来帮忙,女的帮着缝寿衣、叠纸钱,男的搭灵棚、打墓坑,大家心里都不好受,好好一个人,就这么走了。奶奶那时候刚嫁过来不久,也跟着过去帮忙,给守灵的人蒸窝头、烧开水,所以这事儿她知道得特别清楚。
头天晚上守灵,安排了四个老爷们,两班倒,前半夜俩,后半夜俩。前半夜是两个年轻小伙子,刚二十出头,胆子大,坐在灵棚里喝酒唠嗑,啥事儿没有,一直到后半夜两点,换班的人来了,他俩才打着哈欠回家。
换班的是老李和老张,都四十多岁,屯子里的老户,平时也常帮人守灵,见得多了,没当回事。俩人坐在灵棚里的长凳上,就着一碟咸花生,抽着旱烟唠家常。灵棚中间摆着棺材,盖没钉死,就虚掩着,王福脸上盖着张黄表纸,身上穿着寿衣,安安静静躺在里面。
后半夜两点多,正是天最黑、最熬人的时候,老李困得直点头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啄米的鸡。老张坐得腰发酸,就站起来,说出去撒泡尿,活动活动。
外面凉飕飕的,秋风吹得灵棚的白布哗啦哗啦响,天上没月亮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老张走到灵棚旁边的墙根,解开裤腰带撒尿,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撒完尿,他刚要往回走,就听灵棚里传来吱呀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