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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噼啪响,昏黄的光在土墙上晃出一团模糊的影子。我扒着奶奶的腿坐在炕沿上,脚悬空晃着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,催着她再讲一个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。奶奶手里搓着麻绳,粗糙的指尖捻着麻絮,往灯影里凑了凑,抬眼瞥了瞥院门外黑沉沉的夜,嘴角动了动。爷爷蹲在地上编筐,竹条在手里翻飞,听见这话哼了一声,说别总讲那些吓人的,回头孩子夜里不敢撒尿。奶奶没理他,把搓好的麻绳绕成团,往炕梢一扔,开口就讲起了那些年走夜路的人常碰见的邪事儿。
头一个要说的,就是走夜路别随便回头的规矩。早年村里没通电,也没自行车,谁家要是去镇上赶集、走亲戚,全靠两条腿走,路远的就得摸黑往回赶。那时候路两边不是庄稼地就是乱葬岗,树影子歪歪扭扭的,风一吹就晃,胆子小的人走一趟夜路,魂都能吓飞半条。老辈人总说,走夜路的时候,要是听见身后有人喊你名字,千万别回头,也别答应,只管闷头往前走,走得越快越好。有人说那是勾魂的鬼,喊你三声你应了,魂就被勾走了;也有人说,人肩膀上有两盏阳火,一回头就吹灭一盏,两盏都灭了,鬼就敢近身了。
这话不是瞎编的,早年村里有个叫老陈的,是个赶车的,常年给公社拉货,经常半夜才往回走。老陈胆子大,平时总跟人说自己走了半辈子夜路,啥邪乎事儿都没碰见过,不信那些鬼啊神的。有年冬天,他拉着一车货从镇上回来,天已经全黑了,西北风刮得脸疼,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。他甩着鞭子赶着驴车,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走着走着,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。
“陈老大——陈老大——”
声音慢悠悠的,飘在风里,听着像是个女人的声音,又尖又细,离得不远不近。
老陈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村里熟人,下意识就回头应了一声“哎”。可回头一看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被风吹起来的碎雪和黄土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有点发毛,但还是安慰自己,说是风刮的,听错了。他转回头,甩了甩鞭子,赶着驴接着往前走。
没走几步,身后又传来喊声,还是那个声音,比刚才更近了点:“陈老大——你等等我——”
老陈这下不敢回头了,后脖子直冒凉气。他攥紧了鞭子,催着驴快跑,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,原地打转,怎么赶都不肯往前走,蹄子刨着地上的土,发出哒哒的声响,鼻子里直喷白气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站在身后,对着他脖子吹气,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下窜。他硬着头皮,咬着牙,愣是没回头,从怀里摸出早上出门带的打火机,划着了一根。火苗刚窜起来,就听见身后“嘶”的一声,那股凉气一下子就没了,驴也不闹腾了,撒开蹄子往前跑。
老陈一路没敢停,攥着打火机,手心全是汗,一直跑到村口,看见村里的灯光了,才敢松口气。回到家之后,他就发起了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满嘴胡话,说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跟着他,要拉他走。家里人找了卫生所的大夫来看,大夫说就是受了风寒,开了药,可吃了也不管用。后来还是村里一个岁数大的老太太告诉他,让他第二天一早,在太阳没出来之前,去路口烧点纸,念叨念叨,说自己不懂事,冲撞了,让对方别跟着了。老陈照着做了,又过了两天,烧才慢慢退下去。从那以后,他走夜路再也不敢随便回头,听见有人喊也只当没听见,逢人就说,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真不是吓唬人的。
我听到这儿,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靠了靠,小声问:“奶,那要是真有人喊呢?万一真是熟人咋办?”
奶奶戳了戳我的脑门,笑着说:“真熟人不会隔着老远喊你,追上你拍你肩膀不行?真要是拿不准,你就站定了,等他走到你跟前再说话,别回头就行。”
爷爷在地上接了话,瓮声瓮气地说:“都是自己吓自己,走夜路多了,风吹草动都当有人喊。”话是这么说,可我知道,爷爷每次走夜路回来,都要在门口抽三袋烟再进屋,说是拍拍身上的土,其实老辈人都懂,那是怕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门。
奶奶接着往下讲,说走夜路除了不能乱回头,还容易碰见鬼打墙。这事儿更常见,几乎每个村里都有几个人遇见过。所谓鬼打墙,就是你走着走着,突然就迷了路,明明是天天走的熟路,可就是走不出去,来来回回在原地打转,走一整夜都走不出来,非得等到鸡叫天亮,才能看清自己在哪儿。
早年间村里有个叫张老二的,去邻村喝喜酒,喝多了,晚上往回走。那天有月亮,路看得清清楚楚,他哼着小曲,晃晃悠悠地往家走。他家离邻村也就二里地,平时走半个时辰就到了,可那天他走了快两个时辰,愣是没走到村口。
张老二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,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他已经路过三回了。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喝多了,记错了路,揉了揉眼睛,接着往前走,可走了没一会儿,又看见那棵歪脖子树,树根底下还有个半人高的土堆,他刚才明明已经绕过去了。
这下他酒劲醒了大半,浑身冒冷汗,知道自己是碰见鬼打墙了。他听老辈人说过,碰见鬼打墙不能慌,也别乱跑,越跑越走不出去。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,摸了摸口袋,摸出一盒火柴,还有半盒烟。他划着一根火柴,想照照路,可火柴刚点着,就被一阵风刮灭了,连着划了三根,都是刚着就灭。
张老二心里更慌了,腿都有点软。他想起老人说的,碰见脏东西,就骂脏话,骂得越难听越好,鬼怕恶人。他就叉着腰,站在原地开骂,什么难听说什么,骂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,骂得嗓子都哑了。可骂完了再走,还是不行,走两步又绕回歪脖子树底下了。
他又想起老人说的,童子尿能驱邪,可他都三十好几了,早就不是童子了。他急得团团转,突然想起自己腰上系着的布腰带,是他媳妇用红布给他缝的,本命年扎的。他赶紧解下来,拿在手里,一边往前走一边甩。
说来也怪,甩着红腰带走了没几步,他就觉得眼前一下子敞亮了,刚才还模模糊糊的路,一下子就清楚了。再一看,自己根本不在正道上,站在路边的乱葬岗子里,脚边就是一个个坟头,再往前走两步就是个大沟,摔下去非死即伤。他刚才来来回回走的,就是围着这一片坟地转圈,踩出来一圈脚印,都快踩出一条小路了。
张老二吓得魂都没了,撒腿就往村里跑,一口气跑回家,关上门,插好插销,钻进被窝里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第二天再去看,那片乱葬岗子里,真有一圈清清楚楚的脚印,绕着坟头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深的地方都踩出坑了。从那以后,张老二再也不敢晚上走那条路,就算非走不可,也得约上两三个人一起,身上还得揣点红布。
奶奶说,鬼打墙这事儿,说邪乎也邪乎,说简单也简单。大多是在荒郊野外、坟地、老树林子这些阴气重的地方容易碰见,人要是身上阳气弱,或者喝多了酒、走了背运,就容易撞上。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也多,有骂脏话的,有吐唾沫的,有脱鞋往天上扔的,还有掏出来家伙事儿往地上尿的,多多少少都管点用。最管用的还是等,等到天蒙蒙亮,鸡一叫,自然就解了,就是遭点罪,冻一整夜。
我听得入了神,手里的窝窝头都凉了也没察觉。以前总听村里大人说谁谁谁碰见鬼打墙了,原来真有这么多讲究。我又问奶奶:“奶,那有没有碰见更吓人的?比如真的看见鬼的?”
奶奶叹了口气,往灯盏里添了点煤油,灯芯亮了些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她说,要说真真切切看见的,那得是早年大车店里发生的尸变的事儿,这事儿传了好几十年了,方圆百里的老人差不多都听过,不是编的,是真出过人命的。
那还是解放前的事儿了,那时候镇上有个大车店,南来北往的赶车的、做买卖的都在那儿住。店不大,就几间土坯房,通铺大炕,一间屋能睡十几个人,价钱便宜,穷苦人都愿意住。有一年冬天,天特别冷,下着大雪,店里来了四个赶牲口的商贩,推着小车,要去北边收皮子。
那天店里客人多,客房都住满了,只剩最里头一间偏房还空着。可那间房里停着个死人,是个老太太,前几天在店里病死的,家里人还没来接,店家就暂时把棺材停在偏房里,等着家属来运回老家。店家跟四个商贩商量,说要是不嫌弃,就凑合一晚上,给他们减半房钱。四个商贩都是走南闯北的,胆子大,再说天寒地冻的,总不能露宿街头,就答应了。
进屋之后,棺材就靠在墙角,用布盖着。四个人也没当回事,点了油灯,吃了点干粮,喝了点酒暖身子,聊了会儿天,就都躺下睡了。赶了一天路,都累得够呛,躺下没一会儿,呼噜声就响起来了。
睡到后半夜,年纪最小的那个商贩被尿憋醒了。他迷迷糊糊爬起来,想找夜壶,屋里黑黢黢的,油灯早就灭了。他摸着黑往炕下走,脚刚沾地,就觉得屋里不对劲,凉飕飕的,比屋外还冷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腥气。
他以为是窗户没关严漏风,也没多想,摸着墙往门口走,想出去找茅厕。走着走着,他脚踢到了什么硬东西,低头一看,是棺材的底座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往棺材那边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