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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柱子跑回家之后就不对劲了，眼神发直，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气说话，一会说我不跳，一会说我要回家。当天晚上就发起烧来，嘴里胡言乱语的。他娘急得直哭，找了个碗，盛了清水，拿了三根筷子，立在碗里，嘴里念叨着，是小梅姑娘不，是你就站住。念叨完一松手，三根筷子“啪”地就立住了，直挺挺站在水里。他娘赶紧说，孩子小不懂事，冲撞了你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，我明天给你烧纸送好吃的，你走吧。念叨了半天，筷子才“咕咚”一声倒了。第二天二柱子的烧就退了，他娘赶紧买了烧纸，去场院边烧了，念叨了半天。
那阵子队里人人自危，太阳一落山，家家户户都关大门，孩子哭大人哄，连狗都叫得少了。队长愁得天天皱眉头，烟一袋接一袋地抽，场院的活还得干，麦子还在场上晒着，总不能就这么荒着。可一到晚上就出事，谁也不敢留到天黑。
我那时候也怕，每天下工都跟几个妇女结伴走，绕着场院走大路，宁肯多走点路。可没想到，怕什么来什么，我还是撞上了。
那天队里搓麻绳，大伙坐在场院边的树底下搓，从早搓到晚。收工的时候，我把线笸箩落在树底下了，走出去半里地才想起来。那时候天刚擦黑，还没全黑，我想着就回去拿个东西，一会就出来，应该没事，就跟同行的人说了一声，自己转身回去了。
场院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，风刮得麦秸哗哗响，杨树叶也哗啦啦的，静得吓人。我快步走到树底下，拿起笸箩转身就往回走。刚走了没几步，就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蹦跳声，还有细细的数数声，一，二，三，声音不大，可清清楚楚就在我身后。
我当时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，咚咚跳得厉害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老人都说走夜路听到身后有人喊不能回头，人肩膀上有两盏阳火，一回头就吹灭了。我不敢回头，也不敢跑，就加快脚步往前走，心里念叨着别跟着我别跟着我。
可那声音就跟着我，我走快它也快，我走慢它也慢，数数声越来越近，都能感觉到凉飕飕的气吹到我脖子后面，凉冰冰的，像有人趴在我肩膀上数。四，五，六。数到六的时候，声音停了一下，我瞬间就想起老周头说的，每次数到七的时候，皮筋就会狠狠弹一下，王桂兰也是被数到七的时候追上的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吓得腿都软了，突然就反应过来，不能让她数到七。我扯开嗓子就喊，八！九！十！十一！十二！我乱七八糟地喊，声音都抖了，喊得嗓子都哑了，一边喊一边往前跑，跑得肺都疼了，也不敢停。
跑了好半天，身后的数数声慢慢没了，蹦跳声也消失了。我一直跑到大路上，看到前面有人影，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，浑身都被汗湿透了，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回到家，你爷正在院子里劈柴，看我脸色不对，问我咋了。我半天说不出话，撸起裤腿一看，脚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红印子，就像被皮筋勒过似的，摸上去冰凉冰凉的，像块冰贴在皮肤上。裤腿上还缠了一截细细的红皮筋碎条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，颜色鲜红，跟小梅那根一模一样。
我赶紧把那截皮筋拽下来，扔进灶坑里烧了。烧的时候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，像小鞭炮似的，还冒起了淡淡的红烟。烧完之后，脚脖子上的凉意才慢慢消了，可那圈红印子，过了整整七天才完全消下去，每天摸都是凉的。这事我没敢跟别人说，怕大伙更慌，就跟你爷说了。你爷让我别瞎想，可他第二天就找了块红布，给我缝了个红腰带，让我天天系着。
又过了几天，队里的大强出事了。大强是个半大小子，十三四岁，淘得没边，天天晚上吃完饭就拎着罐头瓶出去摸知了猴，摸回来炸着吃。他娘天天嘱咐他不许往场院那边去，他嘴上答应，转头就忘。那天晚上他摸知了猴摸上瘾了，走着走着就走到场院边的杨树林里了。
他正低着头找知了猴，突然听到有人喊他，说小弟，你过来，我这树上有好多知了猴。大强抬头一看，树底下站着个穿花褂的姐姐，手里拿着根红皮筋，冲他笑。他刚要过去，突然想起他娘说的话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转身就跑。身后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追过来，还有数数声，一，二，三，追得特别快。
大强拼了命地跑，罐头瓶都跑丢了，手电筒也摔灭了。跑回家之后，一头栽倒在院子里，人事不省。他娘吓得魂都没了，抱到炕上一看，孩子脸白得吓人，脚脖子上缠了好几圈细细的红皮筋，勒得都紫了。他娘赶紧用剪刀剪开，一边剪一边哭。大强昏迷了半宿，嘴里一直念叨着数到七，数到七。
后来还是找了村里岁数大的老人，给立了筷子，又叫了魂，天快亮的时候孩子才醒过来。醒了之后说，那个姐姐追他，要给他脚上套皮筋，说数到七就套上了，就能陪她跳皮筋了。
这下队里彻底慌了，大人都不敢让孩子出门，天天锁在家里。队长也没辙了，只好找了村里几个岁数最大的老人，请到队部的屋子里，商量怎么办。几个老人听完前前后后的事，都叹气，说小梅这孩子是横死的，年纪轻轻的，心里有执念，放不下那根皮筋。她出事那天，肯定是解完手，看到那两根树桩子，手痒想跳两下，结果脚滑掉进沤麻坑里了。她掉下去的时候，刚好数到七，一口气没上来，人就没了。所以她就卡在这了，天天在那跳，数到七就掉下去，跳不过去，也走不了，时间长了，就想拉人陪她跳。
大伙一听更害怕了，这要是天天拉人，村里的孩子哪够她拉的。就问老人，有没有法子能让她走。老人说，她也不是坏心眼，就是小孩心性，贪玩，跳不过那道坎，心里憋屈。要想让她走，就得找个人陪她跳，跳够七七四十九遍，每一遍数到七的时候都接着往下数，不能停，帮她把这道坎跳过去，她了了心愿，就能安心走了。
可谁敢去啊？那是横死的人，谁知道会不会出事，万一陪跳的时候出点岔子，命都得搭进去。队长也犯难，总不能逼着人去吧。他跟队里人商量，说谁愿意去，队里给记双倍工分，再给二十斤白面，十斤大米。那时候二十斤白面可是稀罕物，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这么多。可大伙你看我我看你，都不敢应声。
这时候大刚站出来了。大刚二十多岁，是队里的壮劳力，以前也当过兵，胆子大，性子倔。前阵子他跟人打赌，说自己敢去场院睡一夜，结果没敢去，被人笑话了好几天，心里一直憋着气。加上他弟弟马上要上高中，家里困难，正愁凑不齐学费，这点白面和工分，能解他家的燃眉之急。
他跟队长说，我去。队长一开始不同意，说太危险了，万一出事咋办。大刚说没事，我当过兵，阳气重，她不能把我咋地。再说了，都是乡里乡亲的，小梅平时也不是坏孩子，就是想跳完皮筋而已。
老人反复嘱咐大刚，说你去的时候，腰上系根红布带，兜里揣上几段桃木枝，能壮阳气。跳的时候千万别停，不管听到啥、看到啥、感觉到啥，都不能停，也不能搭话，更不能回头。每一遍数到七都必须接着往下数，绝对不能停。跳够七七四十九遍，她自然就走了。要是中间停了，或者搭了话，那可就麻烦了，说不定你就被她留下了。
大刚都记在心里，回家找了块大红布，撕成条系在腰上，又去院外的桃树上砍了几段树枝，削成小棍揣在兜里。
选了个月圆的晚上，天刚黑透，队里的壮小伙子都去了，十几个人，手里都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棍子，躲在麦秸垛后面，万一有事就冲上去。还有人拿了铜锣，说不对就敲，都说锣声能驱邪。
大刚一个人走到那两根杨树桩子跟前，他自己带了一副黑皮筋，是用厚自行车内胎剪的，结实。他把皮筋撑开，一头套在左边的树桩上，另一头自己用手拉着。深吸了一口气，他就开始跳，嘴里大声数着数，小皮球，架脚踢，马兰开花二十一，二五六，二五七，二八二九三十一。他故意数得特别大声，震得自己耳朵嗡嗡响，给自己壮胆。
一开始十几遍，风平浪静的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，还有远处的蛙鸣。大刚跳得轻松，节奏也稳，心里还想，哪有那么邪乎，说不定跳完就完事了。
跳到第二十遍的时候，风突然就凉了，一股冷气顺着裤腿往上钻，凉飕飕的。手里的皮筋突然就绷紧了，另一头像有人使劲拽着，力气特别大，大刚差点没拽住，往前踉跄了一步。他心里一紧，知道来了。他咬着牙，接着跳，接着数，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，哪也不看。
跳着跳着，就听到对面有个小姑娘的声音，跟着他一起数，脆生生的，就在皮筋那头，离得特别近。躲在麦秸垛后面的人都看见了，树桩那边慢慢显出个淡淡的影子，小小的个子，穿碎花褂子，梳着两条麻花辫，就站在皮筋那头，跟着大刚的节奏一起跳，一蹦一蹦的，脚不沾地，影子飘乎乎的。
大伙都吓得捂住了嘴，连气都不敢喘，心都提到嗓子眼了，攥着家伙的手全是汗。
大刚也能感觉到，对面站着个人，凉冰冰的气吹过来，带着沤麻坑的腥臭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，是小梅平时用的胰子味。有时候她跳过来，麻花辫梢会扫到他的胳膊，冰凉冰凉的，像冰丝似的。大刚不敢停，也不敢说话，咬着牙接着跳，数到七的时候就赶紧往下接，一点都不犹豫。
跳到第三十遍的时候，大刚已经累得满头大汗，腿都软了，像灌了铅似的，每跳一下都费劲。汗流进眼睛里，沙得疼，他也不敢抬手擦。这时候，对面的小姑娘说话了，声音细细的，就在他耳边：“你陪我玩吧，一直陪我跳好不好。”
大刚没吭声，咬着牙接着数。
“你数到七好不好，数到七我们就从头跳。”小姑娘的声音软乎乎的，带着点撒娇的劲儿。
大刚还是不说话，数到七直接跳过去，接着数八、九、十。
小姑娘见他不搭话，声音就变了，带着点哭腔：“我跳不过去，我疼，你陪我数到七好不好。”
大刚心里也有点发紧，可他记着老人的话，绝对不能搭话，绝对不能停。他干脆把声音喊得更大，盖过小姑娘的声音，闷头接着跳。
跳着跳着，大刚就感觉脚脖子上凉飕飕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缠。他低头扫了一眼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几根细细的红皮筋缠在了他的脚脖子上，一圈又一圈，越勒越紧，勒得肉都陷进去了，凉冰冰的疼。他心里发慌，腿也开始抖，可不敢停，跳的时候使劲跺脚，想把皮筋抖掉。可那皮筋就像长在脚上一样，越抖勒得越紧，顺着小腿往上缠。
躲在后面的人都急坏了，有人想冲上去，被老人按住了，说不能去，一过去就前功尽弃了，大刚也会出事。大伙只能干着急，攥着拳头替他捏一把汗。
大刚也是个狠人，勒就勒，疼就疼，他就是不停。嗓子都喊哑了，还是接着数，接着跳。脚脖子上的皮筋越勒越紧，都勒出血印子了，顺着小腿往下淌血珠，他也不管，就盯着地面，一下一下地跳。
跳到第四十遍的时候，小姑娘突然不说话了，也不哭了，就安安静静地跳，跟着大刚的节奏，一下都不差。数到七的时候，也跟着往下数，不再停了。大刚能感觉到，对面的影子变轻了，凉飕飕的气也没那么重了，皮筋也没那么沉了。脚脖子上的红皮筋，也慢慢松了下来。
跳到第四十八遍的时候，东方已经有点泛白了，天快亮了。大刚已经快脱力了，全靠一口气撑着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，机械地跳着。第四十九遍，最后一个数跳完，大刚喘着粗气，哑着嗓子说：“小梅，四十九遍都跳完了，第七下你也跳过去了。该走了，别在这待着了，投胎去个好人家，以后天天都能跳皮筋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说完，就见对面的影子慢慢淡了，一点点变得透明，像烟似的，慢慢散在了风里。绷着的皮筋也软了下来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大刚腿一软，直接坐在了地上，浑身都被汗湿透了，连裤腿都湿了，往下滴水。脚脖子上一圈深深的红印子，有的地方都渗血了，地上掉了好几截碎红皮筋。
大伙赶紧跑过去扶他，给他递水喝。大刚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，说最后那几遍，能感觉到她笑了，跳得特别轻快，不像之前那样僵僵的。她就是卡在第七下了，跳过去，就释然了。
从那之后，场院就彻底安静了。晚上再也听不到跳皮筋的声音，也看不到红皮筋了，农具上也不会再缠上皮筋碎条。大伙下工走场院边，也没再遇到过怪事。老周头又搬回了场院的小土房，夜里再也没听到过数数声。
过了几天，有人去村北坟地干活，路过小梅的坟，看到坟头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根红皮筋，就是队里之前买的那副新的，颜色鲜红，平平整整的，像有人特意摆上去的一样。